浊风城西市,甄家交易铺。
周世安一声令下,朱漆大门“吱呀”开启。
门外早已围满了人,
大多是附近得了信、想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交头接耳,场面也是平淡。
这时,一个穿着半新布褂,
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的中年汉子,在刘小六一个“眼色”的暗示下,挤到了柜台前。
“掌……掌柜的,”
汉子打开了包袱,露出里面一堆钱贯子,
“俺……俺是刘管事介绍来的,在西山开荒。
俺攒的血汗钱,三十五贯想……想存着。”
刘小六立刻凑过来,拍着汉子的肩膀,大声道:
“诸位街坊,这是我表哥王老实,实诚人!
今年跟着甄家开荒,攒下的现钱舍不得花,
信得过咱们交易铺,特意来存上,给婆娘娃子挣点吃的。”
他这话是说给众人听的——
看,连自己亲戚都来存钱,这铺子稳。
周世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头道:
“王老实,你信得过我们,便是信甄家。
三十五两现银,合三十五贯。按规矩,存满半年,连本带利,三十五贯现银一文不少还你。”
王老实连连点头:
“哎哎,信得!”
周世安话锋一转,拿起一张淡黄色的风劵,
广而告之:
“但是,这半年的利息,咱们甄家不发现银,就发这‘风劵’。
三十五贯现银,存半年,利息一贯风劵。
你今儿存三十五贯,利息折损,给你三百五十文风劵。”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垂首静立的房先生便动了。
这位甄家请来的老账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他执笔如执剑,笔尖在砚台上轻蘸,
随即落于那淡黄色的纸张之上,瞬间写下:
“叁拾伍贯整半年存兑,已付息叁佰伍拾文”。
写罢,他并不急着重叠,
而是拿起旁边的朱砂印泥,先加盖了核桃大小的“甄氏商行”阳文大印,紧接着又在侧边落了周世安的私章。
“王老实,凭证收好。”
房先生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凭证递出,声音平稳,
“此券编号甲字叁佰柒拾贰。
你如今便可持此券去南门换粮处,按常平仓定价,
一贯兑粮百斤,你这三百五十文,可兑三十五斤新粮。”
周世安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大家伙儿都听好了!你那三十五贯现银,半年后还是你的!
但这三十五斤粮,是今日就能扛回家的!
常平仓的底粮谁也动不了,
但我今日新收、放在南门的这批新粮,专供风劵兑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王老实听得似懂非懂,但“三十五斤粮”这几个字他听清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风劵,像捧着宝贝,
又有些不敢信:
“真……真能换三十五斤粮?”
“那还有假!”
刘小六一把拉住他,
“走!表哥,哥带你去南门!让你婆娘娃子今儿就吃上!”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王老实被刘小六搂着去了南门。
不一会儿,王老实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粮食回来了,
脸上笑开了花,逢人就显摆:
“真的!真的换到了!沙子都没!”
王老实把那袋粮“咚”地墩在地上,人群瞬间炸了锅。
祝沉舟站在车帘后,看着这沸腾的人潮,嘴角泛起笑意。
“乖乖,三十五斤!白捡的啊!”
“老王这家伙,平时抠门得要死,
今天居然敢存三十五贯!这甄家铺子,怕是真靠谱!”
“还愣着干啥!我家还有五贯压箱底,我也去存!”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刚才的怀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生怕错过“白捡”的恐慌。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出现钱,递给柜台。
“掌柜的!我存!我存十贯!”
“给我也来一张那纸!我要换粮!”
“慢点!排队!都有份!”
周世安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定格在远处街角——
那里,龙啸田戴着斗笠,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那是马黑脸手下最精明的角色,专管跑货、探路、算账。
龙啸田显然也察觉到了周世安的视线。
两人目光一撞,龙啸田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既没有嫉妒,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老江湖特有的审视。
他微微侧头,随即,他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尾的阴暗。
周世安心里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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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甄灵犀撩开车帘,
看着那袋被王老实墩在地上的粮,又看着那人群,
懒洋洋地对祝沉舟道:
“这戏法变得,连龙啸田那种油盐不进的货色,都蹲在街角看了半晌。不过,他应该主要是看粮。”
祝沉舟微笑着整理袖口,
顺着甄灵犀的视线望向龙啸田消失的巷尾:
“二公子慧眼。龙啸田是只老狐狸,
他现在心里肯定在衡量:如果风劵在浊风控制了所有粮食,
他们应该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他顿了顿:“二公子,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明天,
理所应当的有吃的、有用的,不会受欺凌、不会有意外,
就像理所应当太阳会升起,”
缓了一缓,让甄灵犀消化了一下,接着说,
“如果我们的‘风劵’能走到这一步,哪会只有他来找我们‘求口饭吃’呢?”
甄灵犀闻言,眉梢一挑:“求口饭吃?有意思。
那到时候,我看看谁顺眼一点,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