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窗外夏末的鸟鸣先一步醒来,
声声清浅,混在朦胧夜色里,等待黎明漫过屋檐。
腐烂和圣洁如同,泥和莲藕、莲花与莲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祝沉舟很清楚,这“风劵”的只是通气的莲藕——
百姓信它,归根结底是信它能换米下锅。
祝沉舟早早起身,洗漱毕便去叩甄灵犀的房门。
今日城南交易铺开张,
这是风劵落地、信用生根的第一日,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梅开门时,甄灵犀正对镜梳妆,
被丁香扰了清梦,不免带着几分起床气:
“过来才几天,日日要起这般早,烦都烦死了……”
祝沉舟赔着笑,递过一杯温茶:
“二公子息怒。今日不同往日,
您的那只‘风筝’今日起飞,您不亲自攥着线头,万一它歪了,这浊风城的天,可就塌了半边。”
“哼,天天拿这话哄我,就你主意多。”
甄灵犀接过茶抿了一口,
虽是抱怨,眉宇间的慵懒却散了几分。
——
一行人下得楼来,石头与刘小六已将早饭备妥。
上了马车,韩当、刘小六如前般开路,苏梅抱剑护在车侧,丁香在车内伺候二公子用膳。
祝沉舟随手拿了个包子,边啃边唤来石头。
“石头,精盐坊几日了?人手稳当么?日产几何?”
石头是个实心眼,话不多,人却稳:
“祝管事,唤了我几个侄子侄女帮忙,五六个人,
一日能出个两三斤,听风居自用有余,略有盈余。”
“嗯。”
祝沉舟咽下包子,
“这交易铺开张,精盐便是头一块敲门砖。
粗盐市价二十文一斤,我们不抢百姓的活计,也按二十文收。
但我们炼出的精盐,卖一百文一斤。”
“一百文?”
石头吓了一跳,差点咬着舌头,
“这……这价有人买?”
“慌什么。”
祝沉舟笑了,把包子纸团成球丢在一边,
“三斤粗盐出一斤精盐,加上人工柴火,成本快八十文吧?
这一买一卖,看着是赚,
其实不过是走个流水,没甚赚头。”
看着石头愕然的神情,
祝沉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更紧要的在后面。听风居的作坊太小,
也藏不住秘方。
你回头挑几个绝对可靠的,把作坊迁到南门河对面去。
我不问你收盐多少钱,
也不问你雇多少人,我只认一个数:
每斤精盐,成本死死卡在八十文。
然后你再收点木炭,找人自己烧也好,还是去采购也好,先收够一百斤,我再教你方法。”
“卖一百文,多出来的二十文,
八十文是交易铺的流水,
十文是后续扩产的本钱,剩下十文……”
祝沉舟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是你的提成。本钱我出,账你来做,盈利你拿大头。”
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刚要说话,
祝沉舟却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有三个硬规矩,你给我听牢了。”
“一、所有工钱、销售,一律用‘风劵’,现银一概不收;
二、作坊所有匠人,我会让世安在南边修好民房,
半月内,全家搬过去,人换心不换;
三、赚来的‘风劵’,除开每月吃喝穿戴,余下的全存在交易铺。
一百贯的本金,一年利三贯,
若急用,四个月一取,利息一贯。
这利息,比存现银高一倍还多。”
石头似懂非懂,
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憋出一句:
“记不住……我拿木炭写手上。”
祝沉舟大笑:
“写手上也好,刻脑子里也罢,今日在场的人,都得记住——
这规矩,不是枷锁,是咱们以后过冬的棉袄。”
……
浊风城西市,甄家交易铺。
新漆的味道混杂着铜钱特有的腥气,在这清晨显得格外醒目。
周世安立在柜台后,指尖拨着算盘,珠子撞出的脆响,
像是给这新生的铺子敲响了晨钟。
祝沉舟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屋外风:
“世安,人到齐了么?”
“齐了,都在里间候着。”
周世安递过一本崭新的流水册,
“印券的铜版锁在地窖,每日刊印上限一千贯,
都按照流通方向编号分列,多一张不印;
每日一千贯中,衙署拿二百
贯一比一兑换;
工匠月钱,一半现银安家,一半风劵也是一比一立信;
第三份是浊风商户与住户的。”
祝沉舟点头。
屋内,甄灵犀端坐主位,
周廉作为官方代表坐于身侧,
李锻、赵拙、刘术、韩鹏云等一众管事分列两旁。
见祝沉舟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祝沉舟也不废话,走到屋中央,
转身取过一块早已备好的硕大黑漆木板。
板上用白灰浆写着六个大字:
粮、铁、皮、马、盐、木。
旁侧小字标注:收、支、存、贷。
最下首两行朱砂红字,触目惊心:现钱、风劵。
“二公子,周主簿,诸位,”
祝沉舟环视一周,声音沉稳,
“今日交易铺开张,不是请诸位来喝茶的,
是来定这浊风城往后的‘规矩’。
话撂在前头,今日在此所言,
出门泄密者,以后必不在一条船上了。”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当、韩鹏云身上:“韩当、韩鹏云。”
“在!”二人起身拱手。
“风劵的转运、保管,由韩当配合世安负责。
内部的稽查、账目核对,仍由韩鹏云负责,但需加一项:各匠作铺子的账目,必须逐日与交易铺对接,由世安汇总,报予二公子、周主簿与沈大人。
这第一桩事,是‘账’字。”
二人领命退下。
祝沉舟敲了敲木板上的“现钱”二字:
“第二桩,关于现钱。交易铺只做存取,不做借贷。
现钱一百贯,存上半年,利息一贯风劵。
这利息,是给外头存钱人的甜头,也是咱们信用的基石。”
他又敲了敲“风劵”二字,语气加重:
“第三桩,关于风劵。
凡今日在场诸位,以及后续上报的名单,
你们手中的风劵,一百贯一年,利息三贯;
若等不得一年,四个月一取,利息一贯。随存随取,永不拒付。
这利息,是咱们自己人的红利,也是绑住人心的绳子。”
说到此处,他看向周世安,话锋直指核心——。
“第四桩,也是重中之重——粮。
常平仓,不仅要管卖,更要管存!”
祝沉舟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如今市面,一贯现钱仅买三十斤粮。但今日之后,凡有余粮者,尽可将粮食存入我常平仓。
比如你有粮三千斤,按市价折百贯之数。你存粮入库,粮仍在仓,我甄家保你颗粒无损;
但作为保管之利,半年期满,我甄家奉上‘风劵’利息一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才是常平仓‘平’字的根本!
百姓存粮得息,我甄家聚粮于仓,可调市面余缺。!”
祝沉舟话音落下:“接下来,每个铺子产出的东西,
包括成本、产出定价、收购原材、成本、加工议价抽成、负责人等,由周世安,周少爷给大家安排。”
周世安站起身来,给众人拱拱手,就早已经议定的章程一一安排:
“新粮收购,安排刘小六带人负责管理运输。
往后收粮,由本铺拿现银去收,市价三十文一斤,一文不少。
收上来的粮,入库、出库、运输,全由刘小六调度。
你不仅要运粮,还要给我想明白——这粮是从哪家地里长出来的,又是进了哪家的锅……”
话音落下,
一直抱着胳膊靠在墙角的刘小六,往前站了半步,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既有跑腿小弟的恭顺,
又透着一股“这肥差归我了”的精明。
他本是甄家浊风的眼睛,拍拍胸脯:
“周公子放心,粮商、粮户我都能查他个底掉。”
周世安随后指向木板上的六大品类:
“采购铁器、竹木、粗盐、皮革、马匹;
售出精盐、连弩、纸张、水泥。
后续硝石、制冰之利,都由交易铺统筹。
营造、还田。所有民房、工事修建,均由交易铺统一定价,上浮一成,风劵支付。”
周世安一口气说完,千头万绪,哪能面面俱到,
“各负责人具体下来提交计划对接,
支取本金,这活儿苦,风险也大。
优先做民建安置韩当、韩鹏云这些刀口舔血的兄弟家眷。”
他笑笑摊摊手,“这摊子有点大,我们人手严重不足。”
从怀里掏出这些一系列详细解读,给众人传阅。
——
屋内一时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墨迹未干的条文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却重若千钧。
良久,一直沉默的周廉缓缓起身。
他理了理官袍的袖口,
目光扫过那块黑漆木板,声音沉稳如山:
“诸位,规章已定,便无回头之路。
我周廉在此立据:官仓现存粮三千石,
即日起,全数划拨常平仓,由甄家交易铺挂牌定价。
谁若敢在粮上动手脚,克扣一升,
我周廉亲自摘了他的乌纱,打断他的腿。
这,是官家的信用,也是沈大人的死命令。”
这话掷地有声,瞬间压住了室内最后一丝浮躁。
——
主位之上,
甄灵犀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
听到周廉的话,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她没看周廉,也没看祝沉舟,
只是伸出手,虚空拽了拽,做了一个“扯线”的动作。
“周主簿把天捅了个窟窿,那我便把这风筝的线,系结实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交易铺,这风劵,这满城的匠作,还有对面南门河那块地……
听着繁杂,其实说白了,都是我甄家的私产。
我爹把这笔买卖交给我,我便不能让它亏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祝沉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祝沉舟,这个风筝,这线轴,在我手里攥着。今日这规矩立下了,往后谁若是把线弄断了……”
她收回手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便将他拿去喂河里的王八。至于你们,”
她目光扫过李锻、石头等人,
“干得好,这风筝飞得越高,你们我养着,
别让我的‘望月’……飞不起来。”
甄灵犀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
祝沉舟适时起身,
冲周廉和甄灵犀各一拱手,语气诚恳:
“有周主簿二公子,这风劵无后顾之忧了。”
他转头看向周世安,
“因有沉疴先腐,必有红莲似火,有什么可以偏爱呢?”
目光如电:
“世安,时辰到了。开门,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