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惨白的日头照着西城根下的青石板路。
祝沉舟没有坐轿,和甄灵犀并肩走着,步履从容。
韩当跟在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裹着油布的长条硬木匣子,神色警惕。刘小六提着一口沉甸甸的精钢钱箱,寸步不离。
四人一路无话,径直往黑风堂走去。
马黑脸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一众手下守在堂门口。见来人只有四位,且甄灵犀亲自到场,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二公子,祝先生,里边请。”
“昨夜多谢马爷诸位仗义出声。”
祝沉舟微微还礼,抬脚进门,语气平和有度,
“如今李巡检被禁足,陈三那伙人全都关入了死牢,浊风这地界,如今空了出来,我们今日特地过来一趟。”
他说话客气,却句句占理。
马黑脸在江湖混了一辈子,最会看人,知道祝沉舟心思深、手段稳,根本不是需要刻意敲打、拿捏的人。
马黑脸不敢托大,咧嘴笑了笑,态度放得很低:
“祝管事太抬举我们了。我们都是刀口舔血的粗人,在底层混日子,哪能跟二公子相提并论。”
——
一行人还是到了三楼听潮间,
祝沉舟示意,大家都进去了,满满挤了一屋子,
祝沉舟和二公子、马黑脸分宾主坐定。
马黑脸和一众心腹简单介绍了两人,众人见过,
上得茶来,终于开口问道:
“祝管事、二公子,今日李巡检已倒,两位有何安排,我们也不藏着掖着,但说无妨。”
话谈到这个份了,聪明人和傻子都明白这是要画地盘了,
祝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马爷,上次我和你本有半月之约;这才刚过去三日……,只是秋季将至,蛮族必然犯边,所以来得唐突了。”
马黑脸一众均是茫然。
祝沉舟起身,大声问道:
“马爷,今日来是问你几个问题。
你和你这帮兄弟,凭良心答。”
堂内一静。
——
“第一,你地窖里那些金银财宝,在蛮族铁骑面前,值几个钱?是买命的钱,还是催命的符?”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阴晴不定。
“第二,你马家香火,你这帮兄弟的后代,是继续在阴沟里烂掉,还是能有块地,有个家,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
几人相视一眼,表情愕然。
“第三,你们选。
是继续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还是搏一把,换一个封妻荫子、世袭罔替?”
“第四,”
祝沉舟停下脚步,直视马黑脸,
“如果我有办法,不动一刀一枪,就能让你们拿到金山银海,拿到十年、二十年都吃不光的粮食,你信不信?又敢不敢要?”
半响无人应答。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数息,马黑脸舔了舔嘴唇,讪讪开口:
“祝管事、二公子,你们今日,
莫不是来消遣我们众兄弟的?!”
祝沉舟没答,只微微侧头,看向甄灵犀。
甄灵犀会意起身,声音明朗却清脆:
“几个问题,你们兄弟先好好商量出个章程来,我们先去一楼客栈后院。你们如果想好了,我们楼下等你们。”
说完,她拉着祝沉舟,转身出门去。
——
马黑脸一众一时竟然愣了。
“妈的,杀人诛心——这玩意先还没杀人,就来诛心了!”
“浪里白条”钱水生半响道:
“马爷,他们两明显就是要收编我们啊。”
“一刀剥”赵皮匠瓮声瓮气道:
“只要他给得起价钱,给谁干不是玩命啊?”
龙啸田眼睛鼓得像铜铃:“你们听到他们说啥?有块地有个家走在太阳底下……这踏马的……”;
刁影云性子最阴沉,沉思说道:
“他们茶楼里面最近在卖精盐,很多兄弟最近都掏银子去听风居吃饭……”
赌坊的“鬼手张”也接着说:
“我这边老顾客流失了不少,听说很多都去他们工地去垦田做工去了。”
……
几人七嘴八舌一番计较,还是马黑脸拿定主意:
“兄弟们姑且忍耐,我们一起去看他们搞些什么花样,
若那个祝沉舟和小丫头戏耍我们,
或者强行要断我等财路,老子拼着命不要也不能亏了兄弟们……”
——
一行人下得一楼,茶楼后院,
祝沉舟和甄灵犀早叫小二上得茶来,
韩当和刘小六遣散了围观众人,两人正坐着安安静静喝茶。
待手下将几位头领带到,免不得又是一阵客套。
“马爷,刚才兄弟问你四个问题,并非无的放矢,”
祝沉舟摆手指了指后院中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
一摊搅拌好的灰白浆液,一块半干的硬块,还有那架造型奇特的连弩。
“请问马爷,要搏一把,
换一个封妻荫子,你们需要些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自然到:
“要钱、要粮、要人啊!”
祝沉舟示意韩当,韩当会意拿起那架连弩,
熟练地扳动弩臂上弦,
握柄前推的木轴摩擦声、弓弦绷紧的嗡鸣、机括脱扣的脆响、箭矢破空的尖啸声,
随着目标“吱、 嘎、嗡、咻!咻!咻!”
伴随着一串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全部激射而出!
五十步外的一排破木板,瞬间被射得木屑纷飞,千疮百孔!
二十个窟窿,排列整齐,劲透木板!
“马爷,诸位兄弟,如果你们有这个武器呢?”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这些只会使蛮力的汉子,
何曾见过如此精巧、迅猛、杀伤力恐怖的兵器?
这哪里是弩,这是催命符!
“至于钱和粮,”
他示意刘小六,从刘小六捧着的钱箱里,拈起一张淡黄色的纸张。
纸张对着光,可见细密的水波纹路,正中印着“甄”字暗记。
“这叫‘风劵’。”
祝沉舟指尖弹了弹纸券,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二公子商行特制,外人无法仿制,”
他示意刘小六拿给众人传看,
“重要的是,”
他高声道:
“凭这个‘风劵’每贯可以在甄家‘常平仓’和浊风官仓,”
再次环视众人,
“每贯换一百斤粮食。”
看着马黑脸和刁影云几人惊讶的表情,
祝沉舟胸有成竹,双手抱肩笑道:
“当然还有让你们更惊讶的,这个‘风劵’
如果存在甄氏交易铺子,
那么还田垦田,优先分配、永久免税赋。”
……
看几人一时半刻似是无法消化,
他坐下来,端茶慢慢润了润嗓子。
示意刘小六和韩当拌制“水泥”。
马黑脸和刁影云众人先是质疑,翻看完‘风劵’又去摸了摸连弩;马黑脸拿着“风劵”,第一次露出敬畏的神情:
“祝管事,这个一贯,在官仓,也可以换一百斤粮食?”
祝沉舟颔首点头。
几人相视一眼,马黑脸急声道:
“祝管事,说了这么半天,你倒是说啊,要兄弟们干啥?”
祝沉舟转身望向一直含笑看戏的甄灵犀:
“二公子。”
甄灵犀看几人也快被钓成翘嘴了,抿嘴一笑,
放下茶盏,二公子那份独有的从容与疏离展露无遗。
她并未直接许诺,而是悠悠开口:
“我们需要人手去回雁隘,把里面守军的底细、地形、蛮子习性,摸清楚。
事成,赏金五百两,风劵五百两。只是……”
她玉指轻叩桌面,
故意顿了一下,
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架泛着冷光的连弩,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本来,这差事派自家侍卫去最为稳妥。
奈何近日人手不足,倒是让你们看了这连弩的威力。
此物乃工坊秘造,造价不菲,原是不轻易示人,更遑论外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
落在马黑脸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若马爷真有本事,能将这隘口摸个底朝天,
这第一架连弩,本公子倒是可以‘借’你一用。
至于日后想不想多置办几架……
那便看你后续的表现,和对这‘风劵’支不支持了。”
……
话毕,又端起茶杯,浅浅泯了一口。
马黑脸老江湖,如今听完,
怎么不知两人言外之意,
他见两人喝茶,招手将心腹聚在一起,
下颌微抬,声音压得极低‘你们看?’,
见众人无异议。转身上前,抱拳道:
“二公子,若蒙不弃,我们兄弟可以带人前去探查。”
祝沉舟听闻,神补刀自然而然;
“马爷探查完,这防守嘛……
你来看……”
他示意韩当,韩当挥刀砍向半刻前拌制的水泥,
“铛——!”
一声脆响,似金石交击。
再看那泥块,只留下一道白印,毫发无损!
“这……这他妈是什么?!”
马黑脸一众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祝沉舟淡淡道:
“这叫‘水泥’。糊上城墙,火烧不裂,水浸不松,蛮子的马蹄,踩不烂。”
“如果有这个,回雁隘当固若金汤,不过,”
他话锋一转,
“毕竟我们也是初次交道,如果合作愉快,将回雁隘拿给你们驻防也是可能。”
甄灵犀嘻嘻一笑道:
“马爷,这把连弩,‘借’你一用,下次若要订购,记得拿风劵来买啊,五十贯一把,不放心的人,我们是不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