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试了试右手。右半边身子仍有知觉，但经脉中空空荡荡，一丝寒气也催不动。他抬起左手——左臂自肩以下完全被冰晶包裹，五根手指成了五支透明的冰锥，指尖寒光流转，寒意充沛得惊人。
冰晶还在，但不再侵蚀心脏了。初代镇界人的意志彻底融入了本源，他的万古霜体似乎和这股力量达成了某种……共存的平衡。
“焚天军呢？”他问。
“退了。”霜鸣说，“你那一战冻杀了神尊一个，重伤两个，焚天军丢下了三成兵力撤回了火域。神庭那边暂时没动静，但——”
“但迟早会再来。”
霜鸣沉默着点了头。
凌清寒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这是一间石室，四壁嵌着发光的霜晶，窗外是冰极城灰白的天空——雪还在下。
“宋老呢？”
“宋老……”霜鸣低下头，“你昏迷第五天，他伤重没能撑住。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他孙儿他托付给邻居了，让大人别挂心。”
凌清寒面色平静如水。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葬在哪了？”
“城南霜岗。和南疆那一战战死的修者们一起。”
凌清寒没有再说。他掀开被褥下床，赤脚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左脚的触感很迟钝，冰晶似乎从肩头延伸到了髋骨，但走路的平衡还能维持。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冰极城的街道上空荡无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城墙上霜纹流转，值守的霜修者持刃伫立，身影在风雪中几乎与城墙融为一体。
整个霜界，如今只剩这一座城了。
“十二城。”凌清寒说，“剩多少人了？”
“集结时一千余，南疆一战折了八成。”霜鸣的声音低下去，“冰极城原先的守军加上撤回来的残部，能战者不到三百。”
三百。凌清寒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霜魂境以上的，恐怕连一百都没有了。
“神庭要重整攻势，需要多久？”
霜鸣想了想，“那个受伤的神尊伤势不轻，至少半年。另外两个神尊虽说没死，但神力损耗巨大，再加上焚天军士气被挫——我估着，最快也得小半年。”
“小半年。”凌清寒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忽然转身，“霜鸣，带我去玄霜台。”
“师尊，你才刚醒——”
“我站在这里说话，比躺着有份量。”
……
玄霜台已经不在了。南疆一战时，焚天军的第一波攻势便将其化为灰烬。如今原址只剩一片焦黑的台基，霜雪覆在上面，像是给伤疤蒙了一层白纱。
凌清寒站在台基正中央，闭上眼。霜印在掌心转动，丝丝缕缕的寒意渗入地下——玄霜台虽然是石筑，但台基下埋着历代镇界人留下的霜道符阵。台毁了，符阵还在。
他感应着那些深埋地下的符纹，一道一道数过去。大部分已经黯淡或碎裂，但仍有几道核心符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还在。”他睁开眼，“霜界的根，没断。”
霜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师尊左半边被冰晶覆盖的身体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师尊……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凌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像一只永远不会融化的手套。
“初代镇界人的本源彻底与我融了。”他说，“万古霜体承受了它，但代价是左半边身体被冰晶同化。以后我的左半身不再是血肉之躯——是霜道真魂的实体化。”
“那……还能恢复吗？”
“恢复不了。”凌清寒语气平淡，“但也不会更坏了。冰晶停在了胸腔外侧，没再往里走。我还能活，还能打。”
霜鸣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凌清寒转过身来看着他：“霜鸣，你觉得霜界还能撑多久？”
霜鸣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片刻，“若神庭半年后倾力来犯……冰极城壁厚三里，霜阵完备，加上师尊的霜魂镇庭之力……也许能撑一两年。”
“一两年之后呢？”
“之后……”霜鸣沉默。
“之后霜界覆灭，霜界子民尽数化为神庭的炉中薪柴。”凌清寒替他补完了这句话，“万年前的那一幕重演。”
霜鸣攥紧了拳。
凌清寒走到台基边缘，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的金色火光退去许久了，但云层之下仍有隐隐的红光在翻涌——像一头受了伤但仍在呼吸的巨兽。
“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霜鸣猛地抬头：“师尊是说——”
“神庭的根基在焰宫的焚天炉。”凌清寒说，“焚天炉中的万族精魂被神庭炼了万年，是神火不灭的根本。我在炉中取回霜界本源时，曾在炉身留下了三道霜种——冰线渗入炉壁之后凝成的。”
他摊开左手。冰晶掌心中忽然浮现出三条极细的蓝色光丝，微微跳动，像三根被绷紧的弦。
“只要我催动这三道霜种自炉内引爆，焚天炉会从内而外地崩碎。炉碎，神火失源，神庭的神力根基便会动摇。”凌清寒将光丝收拢回掌心，“到那时，神庭便无力再犯霜界。”
霜鸣听得血液都往头上涌，但冷静下来后立刻想到了关键：“师尊，引爆霜种需要你本人靠近焚天炉吧？焰宫现在防备森严，上次是趁其不备混进去，这回——”
“这回我不用混进去。”凌清寒说，“三枚霜种已经埋在了炉壁里。我只要在百里之内催动霜印共鸣，便能引爆。”
“百里？”
“百里。”凌清寒看向南方的天际，“火域边境距焰宫四百里。我需要推进到焰宫百里之内，才能催发霜种。”
霜鸣沉默了很久。风雪在两人之间横亘，霜鸣的睫毛上挂了霜花，凌清寒半身冰晶在阴天里显得愈发剔透。
“我和你一起去。”霜鸣开口。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冰极城需要有人守。”凌清寒说，“我这一去，无论成败，城都只能交给你。”
霜鸣张了张嘴，“那你呢？你一个人推进四百里，穿过整个焚天军的防线，到焰宫百里之内——师尊你觉得你回得来吗？”
凌清寒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