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灵犀没立刻答话,起身在回雁隘那个黑点上敲了敲,仿佛要将它碾碎。她抬眼,看向沈世浩,
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沈大哥,书呆子也有书呆子的用处。这台子既然摇摇欲坠,那便换个台子,或者……换个地基重砌。”
她说着,转头看向祝沉舟,
眼神里闪着光:“沉舟,这烂透了的隘口,还有那帮穿着军服的强盗,
是你去收拾,还是我去练练连弩?”
祝沉舟沉吟片刻,目光从地图上抬起,
对上甄灵犀的眼神,
又看向一脸忧色的沈世浩,缓缓道:
“练兵可以,但不能蛮干。沈大哥,那隘口虽烂,毕竟挂着青郡的牌子。若我们直接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这事儿,得借力打力,还得让吕郡尉亲自点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至于那帮兵痞……待我亲去回雁隘走一遭,见过那帮大爷,
量过那处关隘,自有分寸。
届时,二公子便知,这腐朽的边墙,该如何修补;
这摇摇欲坠的台子,该如何变成铁壁。”
沈世浩沉吟道:
“唯今之际,也只有如此了。既然已知回雁隘烂透,蛮族将至,便不能坐以待毙。”
“请我和灵犀即刻修书两封。
一封,以青郡郡丞名义,八百里加急递往镇北关吕郡尉。信中言:据浊风城巡防查获,回雁隘危及北山防线。恳请郡尉即刻派员前往‘整肃军纪,协防巡查’,以确保镇北关侧翼万无一失。
一封,由灵犀署名,盖私印,告知吕郡尉:甄家以此番整饬边防为契机,助郡尉解后顾之忧。
此二信,可防患于未然,也可名正言顺介入北山防务。”
话音落下,
密室里的紧张气氛消散了一些,方向已定,众人深知纠结无益。
沈世浩祝沉舟一眼道:
“沉舟,这事你放手去做,若有为难通传于我。”
祝沉舟点头称是。
交代完毕,沈世浩挥手:“大家都去吃饭去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烂摊子。”
看了看一直默立的周世安,语气转为的沉稳:“世安,你留下,风劵之事,我们议定你全盘接手。
印钞、发行、账目、与官面对接,皆由你调度。遇事可先斩后奏,事后报我与二公子知晓即可。饭后我们几人再商议对接一应事务吧。”
周世安面色一肃,抱拳沉声:“世安明白。”
——
偏厅里,菜饭的香气扑鼻。
甄灵犀捏着银箸,眼皮都没抬,
只盯着菜碟,语气却带着刚出密室的凝重:
“沉舟,方才在密室,
你只说亲去回雁隘,又说自有分寸。
如今没了旁人,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有几分底气?那地方烂了十几年,守着的兵痞不是蛮子,杀不得,也罚不得。
你拿什么让他们听话?”
祝沉舟夹起一瓣腌萝卜,放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头也不抬地回道:
“当然是用二公子的绝代芳华去感化他们。”
“……油嘴滑舌。”
甄灵犀终于抬起眼,白了他一眼,
眸中虽有恼意,却并无半分火气,
反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做出一副认真模样:“少贫。若真不行,我陪你去。
毕竟你这身板,风吹就倒,可不抗揍。”
“先不去。”祝沉舟放下筷子,
却瞬间收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正了三分,
“不过,下午我让韩当和刘小六备了些东西,需要你配合,去黑风堂‘演’一场戏。”
“演戏?”甄灵犀眉梢一挑,
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快点吃。”
祝沉舟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最嫩的肉,自己却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吃完了,路上说。我教你,
把黑马堂那帮江湖客,变成你手里的刀。”
——
衙偏院,晨雾未散。
周廉负手立于廊下,青袍在湿气中显得愈发肃穆。
屋内,李巡检倒还沉得住气。
他隔着门缝,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讨好,
对着守门的衙役低声道:
“这位大哥,烦请通融一二。
家中内人急病,腹痛难忍,我遣个人去城中抓服药来。
这点茶资,不成敬意……”
他抠抠搜搜从门缝里递出,
掌心里是几块揉得发热的碎银,手指在晨雾中微微颤抖。
斜倚在廊柱上的衙役闻言,嘴角扯出讥诮。
他没接话,只侧头看了周廉一眼。周廉眼皮都未抬,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衙役这才伸手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懒洋洋道:“我可是担了杀头的干系,你让他快去快回。”
……
半晌,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袍仆役闪身钻出,两人故作未见。那仆役一溜烟便消失在蒙蒙雾气中。周廉此时才向暗处一使眼色,墙头黑影一晃,韩鹏云等人早已如鬼魅般远远缀了上去。
……
约莫大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王烈如提麻袋一般,拎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的瘦小身影现身——正是那去“抓药”的仆役。他怀中,那包油布裹着的重物已被搜出,沉甸甸地坠在王烈手中,透着一股的冰冷。
周廉缓缓转身,目光先扫过那包东西,在门外大声道:
“李巡检,你的‘药’,取回来了。”
屋内,李巡检本就如热锅上的蚂蚁,透过门缝瞧来,见仆役被擒,他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胖脸上,顿时如遭雷击。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肥胖的身躯顺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落,竟是直接气厥了过去。
……
片刻后,沈世浩闻讯而至。他并未走近,只远远扫了眼那包油布包,听完周廉低声回禀,便淡淡吩咐:
“按律收押,赃物入库,案卷封存。
李巡检暂押死牢,无令不得提审。冷处理。”
说罢,他拂袖转身,
将这摊烂泥彻底留在了晨雾与偏院的阴影里。
——
祝沉舟听到消息,已是次日清晨。
听完韩鹏云的简报,他并未立刻表态,只在院中负手站了许久。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着护城河上水车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
良久,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小块碎银,递给韩鹏云:
“你去跟周主簿说一声,劳他跑趟死牢。不必惊动沈大人。把这东西,悄悄塞进他牢饭底下。”
祝沉舟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声音低沉:“告诉他,城东十五里,乱葬岗旁,给他备了一辆空车。这银子,是给他老母妻儿的盘缠。至于他往后怎么走……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韩鹏云领命而去。
远处,水车依旧不知疲倦地转动,将浑浊的河水提起,又倾倒,仿佛在重复着这世道亘古不变的轮回。
“嘶”,这世间,人人皆有枷锁。
歪瓜:“歪瓜我在呢。”
祝沉舟:“歪瓜,你说世人贪婪,不停向外索求,是因为什么?”
歪瓜:“弗洛伊德和马斯洛都把人,从动物升级为“智人”的第一需要,
提级为了:安全感。贪婪和不断索求的本质是“安全感”的缺失。”
祝沉舟:“这人世间种种,最野蛮生长的生命力,貌似就是这些紧紧攥住人心的动物本能了吧?”
歪瓜:“是的,只有极致的生命力和约束力,才能纠结成为一种螺旋,就如同你们的基因锁链。”
祝沉舟:“我感觉有些明悟。这个螺旋是不是就是从0到1,万物的缝隙呢?”
歪瓜:“从0到1,从胞吞到无限,从纠缠到螺旋,从道到德,本质上都是一种同源而殊途的东西。今天提问完毕,再见。”
“ 安全感?!逻辑?!缝隙?!道和德?!”祝沉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