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向冰极城方向退去。霜鸣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凌清寒。他的师尊独自站在那片冰雕战场上，半边身子如雪雕玉琢，半边身子血迹斑斑，像一尊天地间孤零零的界碑。
“师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然后转头，追上了撤退的队伍。
……
凌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霜鸣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正在逼近的焚天军主力。
金色的浪潮在天际线下翻涌，比前一波更密，更厚。焚天统领的死显然激怒了神庭的高层，远处的天际出现了三道更为耀眼的光柱——那是神尊级别的神火。
三个神尊。凌清寒遥遥感受着那三股压迫性的气息，默默估算自己的余力。
左手霜甲之下，寒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初代镇界人的意志还在与本源的融合过程中，霜印疯了一样将寒意灌入他的经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得模糊，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消失——先是右手的痛感没了，然后是右腿，腰腹。
寒气在吃掉他。
但与此同时，他的力量在暴涨。万古霜体加上初代本源的完整融合，他的霜道修为正在突破历代镇界传人的极限。
他抬起左手。掌心寒光凝聚，一道霜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成万千冰晶。每一颗冰晶落下时都化为一道霜刃，如暴雨般劈向焚天军阵列。
金焰旗帜被斩断，赤甲被劈裂，前列的焚天兵倒下了一片。但后方的金焰立刻填补上来，三道神尊光柱向前推进，将漫天霜刃熔成白雾。
凌清寒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多出一片霜花。一步一花开，百步百丈冰，战场上的金焰被他踩灭，碾碎，吞没。
焚天军中开始出现骚动。前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一个人的气势压过了整支军队，这在他们万年来的征战史上从未有过。
“霜界镇界传人，凌清寒。”
三道神尊光柱汇聚成一道金色的人影，悬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霜原上那道孤身前进的背影。神尊的声音如金铁交击，震得霜壁残骸簌簌落冰。
“你的霜魂能封多少火？一万？十万？百万？”
凌清寒没有抬头。
“够用。”
他左手按在霜印上，霜印蓝光大盛。方圆十里的温度开始暴跌，空气中的水分凝成冰针，漫天风雪在这一刻静止——风停了，雪停了，连焚天军的金焰都矮了一截。
霜魂镇庭。
他真正用出这一式时，天地间万籁俱寂。
“以我霜道真魂，镇神庭万法，千秋不落，万古长存。”
话音落下，凌清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在神尊面前三尺处。左手探出，冰晶包裹的五指直刺神尊心口。神尊金焰护体，但冰晶甫一接触火焰便爆出刺目的白光，两股极致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对冲。
神尊面色微变。他抬手格挡，金焰在掌中凝聚成盾，冰晶刺入盾面三寸便卡住了。
“你以为凭一人之力——”
“一人？”
凌清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神尊以为自己看错了。
“霜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左手猛地回抽，神尊的火焰被带出丝丝缕缕的白气。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百余具被他冰封的焚天军尸身同时炸开——每一具尸骸的核心处，一枚细小的霜晶飞射而出，如数百道流光汇入他的后背。
那是他方才清寒葬火时，借着冰线打入每一个焚天兵体内的第二重霜种。
神尊终于变了脸色。
“你——藏了后手——”
凌清寒没有回答。他左手第二次刺出，这一次，数百枚霜种之力汇聚在掌心，冰晶暴涨了十倍不止，整条左臂化为一座小型的冰川，寒气凝成实体，将神尊的金焰盾从中间凿穿！
“咔嚓——”
金焰盾碎了。冰晶刺入神尊胸口。
神尊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金焰从他体内炸裂开来，将凌清寒整个人掀飞出去。凌清寒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踉跄三步才站稳，左臂的霜甲从肩头到指尖碎了一半。
但他看着神尊胸前那个透光的冰洞，知道这一击生效了。
神尊捂着胸口，赤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滴落，落地便将霜面烧出一个个坑洞。他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身后另外两道神尊光柱同时爆发，将受伤的神尊拉回阵列后方。
焚天军开始后退。
凌清寒站在战场中央，看着那面赤金大旗终于开始向后移动，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低头。左胸的冰晶已经侵入了心脏大半，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左臂残余的霜甲也在片片剥落。
天地在眼前旋转，风雪声越来越远。
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冰极城的城头上，一面霜蓝色的旗帜升起来了。霜鸣带人进了城，城防阵势摆开了。
“……够了。”
凌清寒合上眼，向后倒去。
身体触地的瞬间，万古霜体最后一次爆发寒气，将他整个人封进了一尊三尺见方的寒冰之中。冰面光滑如镜，映出漫天风雪和远去的金焰旗帜。
凌清寒在冰中阖目，面色安详如睡。
而五十里外，冰极城城头的霜鸣正望着远方战场上那道缓缓熄灭的蓝光，双膝一软，跪在了城垛上。
“师尊……”
雪落在他的肩头，融不成水。
……
凌清寒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霜鸣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霜鸣守在他身边，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霜参汤，看他睁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师……”
“多久了。”凌清寒打断他。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左半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冰晶仍在，但似乎没有继续扩散。
“从南疆战场被抬回来，到今天，二十七天。”霜鸣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有冻裂的伤，“你被封在冰里，化不开。宋老说寒气在护你的心脉，等寒气散了你自己会醒。我……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