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霜壁全线崩裂的时候,凌清寒站在缺口正中央。
金焰从裂口涌入,如决堤的洪流。焚天军的甲胄反射着火光,密密麻麻地从地平线上压过来,一眼望不到头。为首的三面大旗上绣着太阳徽记,旗面是用神火淬炼的金丝织成,烧不坏,卷不烂。
旗下一个身披赤金重甲的高大人影骑在一头火蜥背上,肩甲上两道金环——比赤枭更高一级的焚天统领。
“霜界镇界传人。”统领的声音隔着百丈传来,带着火焰炸裂的噼啪声,“万年不见,霜界的气数倒是比我想的硬一些。不过——”
他抬手。身后焚天军同时拔出兵器,每一柄刀刃上都腾起金焰,百丈内的冰雪开始熔化。
“硬到头了。”
凌清寒没有接话。他举起右手——焦黑的掌心中霜印亮起,蓝光如昼。
“霜阵。”
三百余霜修者同时催动霜魂,寒气在霜壁缺口前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幕。冰幕上有无数细密的霜纹流转,将金焰隔绝在外。火蜥背上的统领嗤笑一声,金焰刀刃劈下,冰幕剧烈震颤,裂纹从刀落处蔓延开来。
“补!”
霜鸣嘶吼。后排霜修者补上寒气,裂纹被冰霜重新填满。
一次,两次,三次。金焰刀刃像铁锤一样反复砸在冰幕上,每砸一次便有霜修者吐出一口血,冰幕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凌清寒站在冰幕后,霜印中的本源正在疯狂向外输送寒气,但他的双手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焦黑的指骨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血从骨缝中渗出来。
“镇界大人!”身旁一个修者惊呼。
凌清寒将手收回袖中,换左手按上冰幕。左手还算完整,但寒气输出比右手弱了三成。
冰幕撑了半个时辰。
然后碎了。
焚天统领的火蜥率先冲入缺口,金焰刀刃横扫,当先的三名霜修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烧成了灰烬。后排修者退而结阵,但焚天军如潮水般涌入,金焰将霜壁缺口扩大成一扇几十丈宽的门。
“霜界修者,一个不留。”
统领一声令下,金焰从四面八方合拢。凌清寒左手冰幕破碎的瞬间,他看见了漫天火雨落下来,像红色的暴雨淋在白色的雪原上。
霜修者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临死前炸开霜魂,将身边的焚天兵冻成冰柱;有人耗尽寒气后徒手扑向金焰刀刃,被削断手臂也浑然不顾。
霜鸣护在凌清寒身侧,手持一柄寒冰长剑,将扑过来的焚天兵一个个斩退。他的霜魂上境在乱战中发挥到极致,剑锋过处,金焰被逼退三尺。
“师尊!你走!”
凌清寒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左手按在霜印上,感受着那股从本源中涌出的,远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寒意。
万霜封天已经用过一次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了第二次。
但火烧到脸上了。
火蜥的巨爪踏碎最后一道冰障,焚天统领的金焰刀刃凌空劈下。霜鸣横剑去挡,寒冰长剑应声而断,金焰余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霜壁上吐出一口血。
统领的刀刃转而劈向凌清寒。
凌清寒抬起左手。焦黑的掌心对着劈落的金焰刀刃,霜印中的本源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缥缈,像从万年前的冰层深处传上来。
“孩子,用我的魂。”
那是初代镇界人的声音。残留在霜印中的最后一丝意志。
凌清寒瞳孔微缩。霜印中那缕刚刚收回的本源忽然绽放出耀眼的蓝光,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冰线顺着他左臂蔓延而上,冰线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重新凝结出晶莹的霜甲,指骨被冰晶包裹修复。
一股陌生的,庞大到近乎压垮他的寒意涌入体内。
霜印在颤抖。初代镇界人留存的最后意志在与本源融合,要将万年前那场神庭焚天之战中积攒的全部霜道之力,一次性交给凌清寒。
代价是什么,凌清寒很清楚。初代镇界人当年凝成霜界后油尽灯枯,就是因为承受了超出肉身极限的寒气。
“清寒葬火。”
他念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凝九幽霜魄,化无极寒锋,焚天神火,一朝尽葬!”
冰线从掌心迸发,如万条白蛇逆着金焰洪流而上。焚天统领的金焰刀刃在半空中凝滞了——寒气包裹刀身,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刀尖向刀柄蔓延,统领面色剧变,想要撤手,但寒气已经沿着刀刃咬上了他的手臂。
“什么——”
冰线穿透了他的重甲,刺入血肉,骨骼,经脉。他体内的神火被寒意一寸寸浇灭,赤金色的瞳孔在惊恐中转为灰白。
“冻……冻住了……”
自焚天统领以下,方圆百丈内的焚天军全部被冰线贯穿。寒气从他们的七窍中涌入,将神火连同生机一起封冻。金焰熄灭,白霜覆盖,焦黑的战场在转瞬之间化为一片冰雕展。
凌清寒站在冰雕正中央,左臂上的霜甲晶莹剔透,延伸到肩头,蔓延到左侧胸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已经不像是人的手了,冰晶包裹到手指以上三寸,像戴了一只透明的冰手套,指缝间寒气蒸腾。
身后,霜鸣从霜壁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冰封百丈的战场。
“师尊……你……”
凌清寒转过身。他的左半边身子覆盖着薄薄的冰甲,右半边却仍是焦黑破损的模样,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极寒的镇界之力,一半是残破的人躯。
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霜鸣,看向更远处。
焚天军的主力尚未完全涌入。统领的死让后方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金焰旗帜在远处来回晃动,号角声错乱不一。但凌清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撑不了多久了。
“鸣。”
“在!”
“带着活下来的人,撤入冰极城。”凌清寒说,“焚天军重整后还需要时间,够你们撤了。”
霜鸣看着师尊半边冰封半身残破的模样,喉头哽了一下。
“师尊跟我一起撤。”
“我撤不了。”
“为什么撤不了!”
凌清寒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左手,示意霜鸣看自己左胸。霜甲之下,心脏的位置已经被一层冰晶包裹了大半,冰晶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胸腔深处侵蚀。
初代镇界人的意志与本源融合后的寒气,正在将他万古霜体的抗性一点点压垮。
“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座炼炉。”凌清寒说,“寒气在里面烧,烧完了,我就没了。”
霜鸣的脸色瞬间惨白。
“师尊——”
“别废话。”凌清寒收回手,看向战场远端那些正在重整阵列的金焰旗帜,“带着人走。冰极城是霜界最后的壁垒,你若守不住,霜界就真的没了。”
霜鸣死死咬着牙,牙根渗出血来。
“我……”
“走。”
霜鸣转身。他走到残余的百余名霜修者面前,声音沙哑:“所有人……撤入冰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