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转入侧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领着他们在迷宫般的焰宫偏殿间穿行,七拐八绕后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涌出来。铁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底部流淌着半凝的岩浆废渣。
“沿着渠走到底就是城外。”少年跳进渠中,岩浆废渣的余温烤得他鞋底冒烟,但他咬牙忍着,“快!”
凌清寒扶着重伤的宋老跃入渠中。三人沿着废渣渠疾行,身后的铁门外,追兵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出赤红的天光。废渣渠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少年用肩膀撞了两下没撞开。凌清寒伸手按在栅栏上,焦黑的掌心溢出寒气,铁栏瞬间冻脆,他一掌拍碎。
三人冲出废渣渠时,焰京城的轮廓已经在身后半里之外。
但前方,一个人影正等着他们。
暗红长袍,赤玉炉,满面的阴沉与戾气。
守炉使。
“偷我焚天炉中至宝,就想这么走了?”
守炉使将赤玉炉托在掌心,炉中青烟暴涨,在半空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遮天蔽日地压下来。热浪未至,地面的赤岩已经开始龟裂。
凌清寒将宋老推到少年怀中。
“带他走。”
“大人——”
“走。”
少年咬了咬牙,拽着宋老向霜界方向狂奔。火焰巨掌落下,将凌清寒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站在原地,没有躲。
双手焦黑见骨,万古霜体濒临极限,但他掌心的霜印中,那缕新收回的本源正与霜印深处的历代镇界真魂共鸣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柱升起,冲入脑海。
他抬头看向压顶的火焰巨掌,口中诵出了那四个字。
“万霜封天。”
霜印骤然爆开,万道寒光冲天而起。天地间的温度在瞬间暴跌,方圆百丈内的火焰齐齐熄灭,脚下的赤岩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天空中竟然凝结出了雪花——火域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
火焰巨掌被寒光洞穿,撕裂,崩碎。守炉使瞳孔骤缩,赤玉炉在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你——”
凌清寒一步踏出,霜雪随行。
“玄霜覆八荒,寒气锁穹苍,万古冰封,镇尽诸神。”
他每说一个字,霜印中的寒气便暴涨一分。守炉使脚下的岩浆渠冻成了冰道,赤玉炉炉身开始龟裂,他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层越来越厚的寒冰之中,从脚底向上蔓延。
“冻……冻住我了……”守炉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腰腹被冰层吞没,赤玉炉崩碎在手中,“霜界……怎么可能……”
寒冰将他彻底封冻。冰面光滑如镜,守炉使保持着惊骇的表情凝固其中,像一尊琥珀里的虫。
凌清寒站在冰雕前,吐出一口白气。
那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向霜印——本源归位后霜印的力量确实暴涨了,但催动万霜封天这样的禁术,对他的肉身几乎是毁灭性的反噬。十根手指的骨头全露在外面,血刚渗出就冻成了冰碴,臂上的霜纹黯淡无光。
远处,少年扶着宋老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
凌清寒没有回头。
“回霜界。”
他说。
三个字的嗓音,疲惫得像从肺里刮出来的。
……
霜界与火域的交界线上,凌清寒走了三天三夜。
宋老的伤在寒气滋养下好了些,但还是只能被少年半搀半拖着走。凌清寒走在最前面,双臂垂在身侧,十指焦黑如炭,每一步踩在霜雪上都留下浅浅的冰痕——他连控制寒气的余力都没有了。
“大人……”宋老在后面喊,“歇歇吧。”
“不歇。”
“你手都……”
“没断。”
少年闷头扶着宋老,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他从冰极城出发时,城主说镇界传人是个冷得像冰疙瘩的人,果然没说错。
走到第四日黄昏,霜壁在望。那道崭新的冰壁横亘在天际线下,平滑如镜,反射着风雪中的微光。
凌清寒停下脚步。他望着霜壁看了很久,久到宋老和少年都以为他出了什么岔子。
然后他转身,面向火域的方向。
那里的天边,赤金色的火光正在重新汇聚。守炉使的死讯传回神庭后,更多的金焰旗帜从更远的云端涌现,密密麻麻,像一场从地平线烧过来的山火。
“三个月。”凌清寒喃喃,“不到了。”
他合上眼。霜印中的本源流转不息,但与神庭的万亿神火相比,这点寒意仍是杯水车薪。
“大人,咱们进壁吧。”宋老撑不住倚在少年肩上,“天快黑了。”
凌清寒没有应声。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漫天汇聚的金焰,然后转身,踏入霜壁裂缝的阴影之中。
冰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
霜壁合拢后的第七日,神庭的大军来了。
凌清寒在玄霜台上等了七天。他将收回的本源融入镇界霜印后,霜界十二城的霜气明显浓郁了三分,霜壁的冰层厚了整整一丈。但宋老躺在霜台上养伤时说过一句话:“壁再厚,挡不住烧到根子上的火。”
这话没说错。
第八日清晨,南疆霜壁传来了碎裂的巨响。凌清寒从玄霜台上睁开眼睛,看见南方的天际烧成了赤金色。
“来了。”
他站起身。霜鸣率着三百余霜魂境修者已经列阵台下,每个人面上都是一片凝重的沉静。没有人逃跑,没有人退缩。
“十二城的余部,撤入冰极城了?”凌清寒问。
“撤了。”霜鸣点头,“按师尊吩咐,老弱妇孺全进了城底霜窖。冰极城主说,城在人在。”
“嗯。”
凌清寒走下玄霜台,从阵列前缓缓走过。他看每一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面上带伤的,有眼底含惧的。他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
“你们大多没见过神庭真正的火。”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风雪都为他静了下来,“我见过。焚天炉里的火,烧了万年的万族精魂。守炉使一个人的神火,就能把半个焰京烧成白地。而现在来的,是神庭的整支焚天军。”
他顿了顿。
“怕不怕?”
阵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霜修者喊了一声:“怕!”
周围有人笑了。但那笑声没有讥讽,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
凌清寒也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傻子。”
台下笑声更大了些。霜鸣站在凌清寒身后,看着师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师尊,今天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