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通体由熔岩凝结而成的巨大宫殿,宫殿正门上方悬着一轮赤金色的光球,像一颗被禁锢的太阳。凌清寒能感觉到,霜印中的本源感应就是从光球下方传来的——焚天炉,就在焰宫地底。
“站住。”
宫殿门前,一个身着银赤甲胄的人拦住了去路。那人面容阴鸷,左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疤痕,胸前的徽记比赤枭的多了两圈金纹。
神尊麾下的近卫。凌清寒心中微凛。
“哪部的?”
“赤枭将军麾下。”
“赤枭?”疤痕脸眯起眼,“他还在南疆?”
“将军已回营休整。”凌清寒面不改色,“派属下回焰宫送军情。”
“军情直接呈给神尊,跑焰宫来做什么?”
“将军说,这份军情须先呈给焚天炉守炉使,由守炉使核验后转呈神尊。”
疤痕脸盯着他看了几息。凌清寒面上毫无表情,周身寒气被万古霜体压制得一丝不泄,看上去与普通的神庭兵士无异。
“守炉使今日不在。”疤痕脸终于说,“你把军情留下,我替你转交。”
“将军吩咐,必须当面呈递。”
疤痕脸嗤笑了一声,“赤枭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规矩了。”他摆了摆手,“也罢,你要等便等。但别在宫门口杵着,碍眼。”
凌清寒微微欠身,带着宋老退到宫门一侧的石柱旁。那疤痕脸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了焰宫。
“大人……”宋老压低嗓音,“守炉使不在,咱们怎么办?”
“等。”
凌清寒闭上眼。霜印在掌心流转,他能感觉到焚天炉就在脚下百丈深处,那缕霜界本源被神火包裹着,炙烤着,熔炼着,像一块被埋在炭火里的冰,正一点点化为蒸汽。
他握紧了拳。
三个时辰过去,焰宫门前人来人往,凌清寒始终靠在石柱上一动不动,宋老则蹲在他脚边,活像一个规规矩矩的霜奴。终于,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从天际落下,降在宫门前化作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暗红长袍,袍角绣着无数火焰纹路,面容苍老但眼神如熔铁般灼人。他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赤玉炉,炉中青烟袅袅。
守炉使。
凌清寒睁开眼,缓步上前。守炉使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审视。
“赤枭的人?”
“是。”凌清寒躬身,“将军命属下送军情,须面呈大人。”
守炉使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两息,转身向宫门内走去,“跟上。”
凌清寒紧随其后,宋老低头跟在三步之外。三人穿过焰宫的长廊,脚下是流淌的岩浆渠,头顶是悬垂的金焰灯盏,灼热的气息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凌清寒维持着体表的薄冰,不敢有半分松懈。
守炉使一路沉默,直到走进一座向下盘旋的石梯。石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铜门,门上刻着万年前的图腾——神庭以神火焚尽万族的盛景,无数生灵在火海中挣扎。
守炉使将赤玉炉按在铜门正中,门上的图腾开始流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两侧滑开。
热浪扑面而来。
焚天炉就在铜门之后。
那是一尊三丈高的赤金巨炉,炉身盘绕着九条火龙浮雕,每条龙的口中都喷吐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炉火将整个地宫映得亮如白昼,凌清寒感觉自己的万古霜体几乎要被瞬间烤穿——太热了。比火域地表热了十倍不止。
而炉腹之中,那缕霜界本源正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溺在熔浆中的一尾小鱼。
守炉使走到炉前三丈处停下,转身看向凌清寒。
“军情呢?”
凌清寒没有动。他身后三步外的宋老忽然暴起,霜杖横扫而出,一道寒光直取守炉使腰腹!
守炉使反应极快,赤玉炉抬手格挡,寒光撞在炉身炸出一蓬白雾。他后退两步,面上先是惊愕,旋即阴沉下来。
“霜界余孽。”
他掌中赤玉炉翻转,炉中青烟化为万千火线,向宋老绞杀而去。宋老霜杖横在身前,寒气结成一面冰盾,火线撞在盾上噼啪作响,冰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大人!快!”
凌清寒已经动了。他身影如一道冰蓝色的闪电掠过守炉使身侧,直扑焚天炉。万古霜体在此时全力催发,所过之处地砖上的岩浆纹路都被冻出了裂纹,寒气与热气碰撞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双手按在焚天炉上。
炉身的火龙浮雕骤然亮起,九条龙口中火焰喷涌而出,裹向他的双臂。冰与火在他掌心交汇,滋啦作响,皮肉被灼烧的痛楚从双手传遍全身,但他纹丝不动,霜印全力运转,将体内所有寒气灌入炉中。
“你疯了!”守炉使厉喝,赤玉炉震开宋老,火线转而扑向凌清寒,“焚天炉火是万族精魂所化,区区霜魂也敢……”
凌清寒没有回头。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炉腹之中,那缕霜界本源感应到他体内的霜印,开始剧烈震颤。本源像冻了万年的坚冰,在神火的熔炼下已融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仍然固执地保持着霜道的本质。
“回来。”
他低声说。
双手烧焦的血肉中渗出的寒气裹住了本源残片,将其从炉火中一寸寸剥离出来。守炉使的火线扑到他背上,万古霜体本能地凝结冰甲抵御,但火线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冰甲,灼进血肉里。
宋老咳着血扑上来,用残存的霜力撑开一面冰罩,勉强挡在凌清寒身后。
“大人……快……”
焚天炉剧烈震动,九条火龙浮雕同时发出震耳的咆哮。凌清寒猛地将双手从炉身拔出——掌心已经焦黑见骨,但双掌之间,一团指节大小的冰蓝色光团正缓缓流转。
霜界本源,被他从焚天炉中硬生生取了出来。
“走!”
他反手将本源纳入霜印之中,转身拽住摇摇欲坠的宋老,万古霜体残余的寒气化作一道冰流,卷着二人冲上石梯。
身后,守炉使的怒喝与焚天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整个地宫都在摇晃。石梯上方的铜门正在缓缓闭合,凌清寒催动最后一丝气力,在铜门合拢前的刹那裹着宋老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铜门轰然关闭,将地宫中的热浪与咆哮尽数隔绝。
凌清寒靠在门外的石壁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焦黑,白骨隐约可见,血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流开就被寒气冻成了红冰。
宋老瘫坐在一旁,霜杖断成了两截,胸口一道火线灼痕从左肩贯穿到右肋,皮肉翻卷。
“大……大人……”宋老喘息着,“拿到了?”
“拿到了。”
凌清寒将霜印中的本源感应给他看。那缕冰蓝光团融入霜印之后,霜印表面流转的光华比之前强盛了数倍,丝丝寒气从中溢出,连地宫残存的热浪都被逼退了半丈。
宋老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那快走吧……老朽还能撑……”
凌清寒将宋老扶起来。焰宫中的骚动已经传开了,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金焰旗帜在走廊尽头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万古霜体正在缓慢修复他掌心的伤势,但速度太慢了。要冲出焰京,恐怕——
“这边。”
一个声音从侧廊传来。凌清寒转头,看见一道瘦小的人影站在阴影里,是个穿着杂役短打的少年,脸上沾着炭灰,但一双眼睛清亮异常,眸底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霜界的气息。凌清寒瞳孔微缩。
“你是……”
“冰极城派来的。”少年语速极快,“城主说南疆出事后就让我混进焰京等机会,等了半个月了。跟我走,后门有一条废弃的熔渣渠直通城外。”
凌清寒看了他两息。少年的目光坦荡,颈间衣领下隐约露出一道极淡的霜纹,只有一道——霜魂初境。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