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终于有了些许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修者走出队列,向凌清寒拱手:“镇界大人,老朽霜魂上境,愿随行南疆。”
“宋老,你膝下还有孙儿……”
“孙儿有他爹娘照看。”老修者笑了笑,“霜界若没了,孙儿也没地方活了。”
凌清寒看着他,微微点头。
“出发。”
……
南疆霜壁前,数百修者散开成弧形,各自运起霜道玄功,寒气如万条银蛇汇入壁中。裂缝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合拢,金焰余温被一点点逼退。
凌清寒站在最中央的裂缝前,双掌按在冰壁上,万古霜体全力催动。他的眉心凝结出一点冰蓝光晕,那是霜魂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修补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最后一道裂缝被寒冰封死时,半数修者瘫坐在地,面色苍白如纸。宋老更是吐出一口血,霜纹黯淡了大半。
凌清寒缓缓收功,掌心从壁上移开。霜壁恢复了完整,冰面平滑如镜,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暂时封住了。”他说,“但撑不了太久。神庭的火种已经渗入壁中,若不根除,三个月内必裂。”
“三个月……”霜鸣擦去额角的冰汗,“够做很多事了。”
“不够。”
凌清寒转身,看向极远处的天边。在风雪尽头,霜界与火域的交界地带,隐约有赤金色的光在跳动,像地平线上烧起来的一把火。
“神庭等了一万年,不会只派一个焚天神将过来。”他说,“三个月,是神庭集齐兵马的时间。”
宋老撑着霜杖站起来,“镇界大人,那依你之见……”
“我要去一趟火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霜鸣率先反应过来,几乎是冲上去拽住凌清寒的衣袖。
“师尊!火域是神庭的地界,你一个人去……”
“谁说一个人。”凌清寒拂开他的手,“宋老,你随我去。其余人守好霜壁。”
宋老愣了一下,旋即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老朽这条命,大人拿去便是。”
“师尊!”霜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霜界……”
“霜界有你。”
凌清寒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霜鸣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位师尊,从未见他对谁露出过半分温情,但这一刻,师尊掌心的寒气里似乎裹着一点别的什么——他不敢确认。
“镇界霜印在我身上,但传承之法我已留在玄霜台密室。”凌清寒收回手,“若我回不来,你按法传承便是。”
“师尊……”
“走了。”
凌清寒不再看他,转身向火域的方向走去。宋老提了提霜杖,跟在他身后。二人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模糊,霜鸣站在原地,风雪扑了他满身满脸,冰渣割在脸上,他浑然不觉。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霜鸣才低下头,攥紧了拳。
“三个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南疆霜壁说。
“师尊,我等你三个月。”
……
火域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赤红。
凌清寒踏过两界交界线时,脚下霜雪瞬间蒸发成白雾,灼热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要把一身寒气从骨缝里抽干。他催动万古霜体抵御热浪,体表凝结出一层薄冰,滋滋作响。
宋老跟在他身侧,霜杖拄地,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脚印。老修者面色发红,额角渗出的汗还没滴落就被烤干了。
“大人,火域这鬼地方……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撑不了太久。”
“撑不住就回去。”凌清寒脚步不停。
“老朽不是那个意思。”宋老苦笑,“老朽是说,大人您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凌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掌心那枚融入体内的镇界霜印微微发烫——准确地说,是霜印深处某种与霜界本源共鸣的东西,在火域的灼热中被激得愈发清晰。
“霜界的本源,不在霜界。”他说。
“不在霜界?那在……”
“万年前神庭焚尽万族,霜界初代镇界人以自身霜道真魂为引,聚天下寒气凝成霜界。”凌清寒边走边说,“但他的真魂本源,有一部分留在了火域——封在神庭的焚天炉中。神庭的火种能烧穿霜壁,靠的就是那缕本源被炼化后转化的神火之力。”
宋老倒吸一口热气,呛得咳嗽了两声,“所以大人你是要去焚天炉……把本源抢回来?”
“取回来。”凌清寒纠正道,“那是霜界的东西。”
前方赤红的平原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暗红色的岩石砌成,缝隙中流淌着灼热的岩浆光纹。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插着一面金焰旗帜,旗面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神庭的外城,焰京。”凌清寒停下脚步,“焚天炉就在城中央的焰宫之下。”
“大人……咱们怎么进去?”
凌清寒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的甲片——那是之前南疆霜壁前,那个焚天神将身上崩落的。甲片上残留着神庭的神力印记,他掌心的寒气灌入其中,霜印缓缓改变着甲片表面的霜纹痕迹,模拟出神力的波动。
“这个神将,叫赤枭。”凌清寒将甲片贴在衣襟内侧,“神庭的人认甲不认人。只要有这块甲片,我可以冒充他的麾下进焰京。”
“那老朽呢?”
“你扮成我的霜奴。”凌清寒看了他一眼,“神庭高阶神将常有俘获的霜界修者为奴,不稀奇。”
宋老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点了头,“行。老朽给大人当奴。”
两人走近焰京城门时,岩浆光纹从门缝中迸射而出,灼得人皮肤生疼。城门两侧站着两个赤甲卫兵,面甲下只露出两双赤金色的眼睛,目光落在凌清寒胸前的甲片上。
“赤枭将军的人?”其中一个卫兵开口,声音像两块铁片摩擦。
“是。”凌清寒语气平淡,“将军派我去焰宫送信。”
卫兵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宋老,看到宋老颈间一道霜纹若隐若现,冷笑了一声,“赤枭将军倒是好兴致,还养着霜奴。”
“将军的兴致,要你过问?”
卫兵噎了一下。神庭军中等级森严,焚天神将是仅次于四大神尊的高位,他一个小小城门卫确实不敢多嘴。他侧身让开城门,岩浆光纹向两边退去。
“进去吧。”
凌清寒迈步走入焰京。
城内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赤石铺就的街道两侧,竟有不少商贩和行人,酒肆茶楼一应俱全,烟火气浓得不像一座军事重城。只不过街上的行人皮肤上都泛着淡淡的赤金光泽,眼角眉梢带着神庭子民特有的炽热气息。
宋老凑近压低声音,“这神庭……看着也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志在必得。”凌清寒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孩童,那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火,掌心腾起的小小火焰映在眼睛里,亮得惊人。“他们不觉得战争可怕,因为万年前他们赢过。”
两人沿着主街向城中心走去。越靠近焰宫,戒备越森严,穿着赤金甲胄的卫兵三三两两巡弋而过,偶尔有人扫视他们,但也只是扫视。
焰宫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