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界的雪,从不停歇。
凌清寒立在玄霜台最高处,漫天飞雪落在他肩上,却未沾湿半分衣袍。万古霜体天生隔绝外寒,他身上涌动的冷意,比这霜界最深处的玄冰更彻骨。
“师尊,神庭有异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唯一的小师弟,霜鸣。
凌清寒没有回头。“说。”
“南疆霜壁裂了七道缝,每道都有三丈宽。守壁的霜卫队死了一百三十七人,尸身全被烤成焦炭。”霜鸣的声音微微发颤,“神火……是神庭的神火。”
凌清寒转身。他的面容平静如镜湖,但霜鸣知道,师尊越是这般毫无波澜,事情便越是严重。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时辰前。苏统领拼死送回来消息,说完这句话就断了气。”霜鸣从怀里取出一块碎裂的霜玉,玉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他说……神庭的先遣使已经到了南疆。”
凌清寒接过霜玉,指尖触及的瞬间,玉中残存的画面涌入脑海——滔天金焰吞噬雪白霜壁,无数霜卫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一个身披赤金甲胄的人影立于火中,单手按在霜壁上,裂纹便从掌心蔓延开来。
那是神庭的焚天神将。
“霜壁若破,神庭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凌清寒将碎玉收入袖中,“霜鸣,传令霜界十二城,三日内,所有霜魂境以上修者到玄霜台集结。”
“三日?师尊,十二城相距最远的有万里……”
“三日。”凌清寒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霜鸣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把镇界霜印带上。”凌清寒说,“若我回不来,你来执印。”
霜鸣浑身一震,“师尊!”
“去。”
霜鸣不敢再言,飞身遁入风雪中。凌清寒独自站在玄霜台上,望着南疆方向的天际。那里的雪,似乎比别处薄一些。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结出一枚冰晶,晶莹剔透,内里流动着无数细密的光点——那是历代镇界传人注入的霜道真魂。
“万古霜体……守了万年的霜界,终于要到最后了。”
他合拢五指,冰晶融入体内。脚下玄霜台开始震动,九道霜纹沿着台面依次亮起,将整个霜界的寒意向他汇聚。
衣袂翻飞间,凌清寒的身形已消失在高台之上。
……
南疆霜壁前,凌清寒落地时,脚下的雪已化为泥泞。
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霜卫的面甲被熔穿了洞,露出的面孔扭曲骇人。他走过尸骸之间,每一步都踩在冰与火的交界处——霜壁的寒气正不断外溢,试图修复裂缝,而裂缝深处,赤金色的火焰仍在舔舐边缘。
“霜界的寒气,似乎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可战胜。”
声音从背后传来。凌清寒回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半截焦黑的霜柱上,赤金甲胄上纹着神庭的太阳徽记,面容年轻,但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焚天神将。方才霜玉中看到的那个。
“你来得倒快。”神将直起身,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万古霜体?霜界最后的镇界传人?看着也没多特别。”
凌清寒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扫过霜壁上的七道裂缝。最宽的那道,已经能容三个人并排穿过。
“你的火,烧不穿霜界。”他说。
“哦?”神将笑了,抬起右手,掌心腾起一团金焰,“那这道壁是谁裂的?”
“是我来晚了。”
话音落,凌清寒的身影已在十丈之外。他掠过神将身侧时,指尖带起一道寒光——快得只剩残影,寒光切向神将颈间。
神将侧身,金焰暴涨,将寒光熔成白雾。
“修为不错。”神将收敛了笑意,双掌合拢,金焰在掌间压缩成一颗炽白的光球,“但神庭的火,焚过万族,连上古天龙都成了灰烬,你这区区……”
他话音未落,凌清寒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三尺处。
太快了。神将瞳孔一缩,光球仓促推出。但凌清寒不闪不避,左手探入光球之中,万古霜体的寒气瞬间爆发——
“轰!”
光球爆开,热浪卷向四面八方,将方圆百丈的积雪瞬间汽化。烟尘弥漫中,神将后退三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整条手臂覆满了白霜,霜纹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甲胄龟裂。
“你这……”他咬牙催动神火驱散霜寒,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运转滞涩了许多,“霜魂之力?”
凌清寒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一片焦黑,但很快就被重新凝结的寒冰覆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神将。
“神庭蛰伏万年,就派你来送死?”
“送死?”神将忽然笑了,他不再压制臂上的霜纹,反而任由它蔓延,“我来,不过是打个招呼。”
他退后半步,身后金焰腾起,在空中烧出一扇门。
“霜界的尽头,神庭为你留了位置。”他踏入火门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凌清寒,“下次见面,焚天的可就不止我一人了。”
火门闭合,神将消失。南疆霜壁前只剩下凌清寒一人,和满地焦尸。
他走到霜壁最大的裂缝前,抬手按在裂口边缘。万古霜体催动,寒气从他掌心灌入壁中,冰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填补。但裂纹深处那金焰的余温顽固地抵抗着,修补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慢。
凌清寒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血红的灼痕。
“三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霜鸣传达的命令,不知是说给谁听。
……
霜界十二城的修者比预期来得更快。
两日之内,玄霜台下已经聚了千人。霜魂境以上的修者排成阵列,霜气冲天,将漫天飞雪都逼退了三丈。凌清寒站在台顶俯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有鬓发斑白的老修者,有锋芒毕露的青年,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肩上霜纹只有一道,分明是霜魂初境,却还是来了。
霜鸣凑近低声道:“十二城中,玄霜城来的人最多,四百七十三个。冰极城最少,只来了九十二个。冰极城主说,要留人守城。”
“守什么城。”凌清寒淡淡道,“霜壁破了,城留不住。”
霜鸣沉默。
凌清寒踏前一步,声音裹在霜风中送向台下每一个人。
“神庭的先遣使已经到过南疆了。霜壁裂了七道缝,守壁霜卫全灭。”他顿了顿,“你们来,是来送死的。不想死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台下无人动。风雪呼啸,千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好。”凌清寒没有多余的话,“三件事。第一,霜魂中境以上,跟我去南疆填补霜壁。第二,霜魂初境,留守玄霜台,操练霜阵。第三——”
他看向霜鸣。
“第三,若我和去南疆的人回不来,霜鸣接掌镇界霜印,率余部退守冰极城,以城为壁,撑一日是一日。”
霜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他知道师尊的性子,话出口便不会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