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仓呈长方形，铁门嵌在短边正中。进门右手边是便池，用一堵齐胸的矮墙挡着，没门。通铺贴着长墙延伸，最里端的墙角离铁门最远，是整个监仓里唯一能感到背后有墙的地方。陈锋占了那里。
傍晚的天光从铁窗缝隙里挤进来，被栅栏切成几道冷光，斜斜地打在对面水泥墙上，随后一点点被墙壁吸收。
空气是稠的。汗酸、尿臊、劣质烟草烧过的焦油味，还有一种铁锈和旧布捂在一起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通风口像是塞住了，只有旁边监区的声音从管道里灌进来，闷闷的。
陈锋靠在墙根，后背抵着混凝土墙面。下午挨的那几下还嵌在肋骨和肩胛骨之间，钝钝地痛。呼吸稍微深一点，胸腔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呼吸幅度控制得很平，浅而稳。
号子里的动静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安静而收敛，依旧吵嚷。
靠内侧的床板上，一个中年拉美裔囚犯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平装书。他盯着一页很久了，没翻。偶尔抬一下眼皮，目光在陈锋的方向停一瞬，又收回去。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黑人老头趴在床沿上写信。笔尖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圆珠笔，写起来涩。他的嘴唇在动，不出声，像在跟纸说话。
年轻的黑人小伙倚着栏杆，用带口音的英语低声讲他以前街头闯荡的经历，唾沫飞溅，说得自己带劲。满身刺青的白人中年在旁边听着，嘴角时不时扯一下，一副不屑的样子。
再过去，那个瘦高的黄皮肤男孩缩成一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无声啜泣。
肥胖的白人囚犯半躺着，两根手指来回摩挲手腕上那道镣铐磨出的旧疤。他不看任何方向，头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锈迹。
棕发蓝眼的少年在过道里来回走，橡胶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嗤嗤的摩擦声。他走几步就朝铁门瞥一眼，像在等什么东西。没有，又折回去。
通铺中段，那个横肉满面的白人壮汉靠着墙，手里捏一个廉价的透明打火机。他没点烟，只是让打火机在指节间转来转去。眼睛半眯着，视线松松地扫着整个监仓。
然后，棕色皮肤的矮壮汉子停下了咀嚼干面包的动作。他没说话，把面包往铺沿一搁，站起来，径直朝那个瘦小白人男子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发出闷响。
那白人本来四肢摊开躺在床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什么调。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的调子顿住了。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圆，视线在矮壮汉子的脸上停了一瞬，立刻弹开，在周围乱撞了一圈，最后落向最里端的墙角——陈锋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惊恐，随后转为怨毒。
矮壮汉子没有说话，只拿下巴朝厕所那边偏了一下。
瘦白人僵了两秒，然后卷起自己的东西——其实就是一条薄毯和一只塑料杯——缩着肩，快步挪到靠近便池那张空铺上，面朝墙壁躺了下去。
空气忽然薄了。好像所有的杂音都被拧小了半圈。没有人说话。通风管里隔壁监舍的吹嘘声还在闷闷地响。
然后灯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时候不是一下子，是一层一层地盖。先是铁窗外最后一点冷光消失，然后门缝底下走廊的余光也消失了，最后连墙壁本身的灰白都融进了黑里。监仓变成一个没有坐标的盒子。
旁边监舍的梦呓声隔墙传过来，含含糊糊。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吼什么，字被墙壁和管道绞碎了。还有某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它们都灌进来，填满耳道。
然后，在最底层的噪音底下，陈锋听到了压低的说话声。几乎贴着床板传过来。
“……那黄皮小子……晾那儿碍眼……”
“让他挪窝……靠厕所……”
“……就今晚……算我一个……”
声音断断续续，被咳嗽和吐痰打断过两次。但方向是明确的——来自中段那片通铺。陈锋没有睁眼。他数了一下呼吸间隔，三短一长，不是错觉。三个不同的声线。
紧接着，通铺中间那个棕色皮肤的矮壮汉子发出一声低吼：“都他妈闭嘴！谁再制造响动，老子废了他！”
监仓里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但并没有完全停止。黑暗中，不知是谁故意弄出了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在试探底线。
就在这时，通铺中段那个一直转打火机的横肉白人男子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都他妈消停点。”
这一次，场面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微鼾声从不同方向浮起来，高低错落，像一台失修的机器在喘气。
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陈锋以为这个夜晚会这样沉到底。
然后，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动作在起身。
陈锋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他分辨出了那个体重——脚步声落地时的闷响，比旁人多一个极短的、膝盖微弯的缓冲。是那个胖子。
水声从矮墙那边传来，微弱，很快结束。
但脚步声没有直接折回中段铺位。它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拐了方向，朝墙角过来。
陈锋的指节在暗处微微绷紧。呼吸没变。
胖子摸到了床沿。他半蹲下来，身位压得很低，带着体温的体味靠过来——汗、洗衣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油脂气息。他几乎是俯到陈锋耳侧，呼吸喷在耳廓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之间那条窄缝能装下：
“肩膀……还疼吧？”
停顿。很短，但足够让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一句被确认过的事实。
有什么东西被搁在了陈锋脑袋边的床板上。塑料的，轻的，触到水泥面时没有发出磕碰声，像是被小心地放下了。
“涂上会好受些。”胖子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家里探视送进来的。”
他没有等回应。陈锋甚至没能从这句话里听出情绪——善意、试探、怜悯、还是别的什么。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声响过后只剩黑沉沉的水面。
胖子的脚步退回去。床板微微响了一声，然后鼾声重新续上，像是从未断过。
陈锋仍旧闭着眼。
他等了很久，久到那管塑料软膏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和水泥地板一样凉，才慢慢把右手从身侧抽出来，指尖碰了那个小管。
管身很软，被体温捂过。标签被撕掉了。
他把它攥进手心，没打开。
掌心慢慢渗出一层薄汗。那管软膏的温度和体温混在一起，分辨不出谁的。窗外没有任何光。某种空荡荡的东西从胸口往下坠，一直坠到腹腔里，像吞了一块凉掉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