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内部属于封家的营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淡淡的药香。
封砚安安静静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仍带着一丝久病般的苍白。
周身没有半分神力外泄,唯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他尚且存着生机,一层若隐若现的淡白光如轻纱般昼夜裹着他的身躯,温和滋养着肉身与经脉。
明夷清晏守在榻边,往日的疏离冷傲尽数敛去,垂落的眉眼柔得不像话。
她如今筋脉堪堪愈合,便执意亲自照料封砚,任谁劝说都不肯退让半分,将所有照料之事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她目光轻轻落在封砚脸上,眼里藏着最深的珍视。
她抬手拿起浸了温水的软巾,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封砚的脸颊,从白日到黄昏,半步未离。
帐帘被轻轻掀开,封少珩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难掩的焦灼。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目光扫过封砚,随后压低声音看向明夷清晏:
“清晏姑娘,少主……可有醒转的迹象?”
明夷清晏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哎……”
封少珩重重叹气,紧绷的肩头垮下,声音满是无力:
“这可如何是好。就连九转逆命丹都给少主服下了,可自从少主从万灵仙宗营地归来,如今已是昏迷整整半个月,依旧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
话音稍顿,封少珩随即又关切的看向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清晏姑娘,你服下涅槃丹后,如今都恢复得如何?”
明夷清晏指尖微顿,轻声应道:
“有劳挂心,已无碍了。”
封少珩微微颔首。
“没事就好。”
说罢,他对着明夷清晏再次拱手,转身便准备走出营帐。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封煜辰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封少珩低声道:
“少珩,我已将顾云峥少宗主请来了,让他过来帮少主看看情况。”
封少珩闻言,面色瞬间大喜。
“快!快快有请!”
不过片刻,一道身姿挺拔、气质清傲的身影便走了进来,正是顾云峥。
他一踏入帐中,目光便径直落在榻上的封砚身上,眉头微蹙,缓步上前。
明夷清晏见顾云峥到来,一直强作镇定的心神终是泛起慌乱,当即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急切:
“顾少宗主,阿砚他……为何这么久都不曾醒转?”
顾云峥没有立刻答话,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封砚的腕脉上,闭目凝神探查片刻,才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榻上被白光包裹的封砚,语气平静地开口:
“无妨,他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此前与玄渊御冥一战,透支太过严重,耗损巨大。再加上他与饭团因同契经本命相连,饭团当时生命力已濒临枯竭,此刻正借着他的生机缓慢修复,这才拖慢了他自身的恢复速度,故而久眠不醒。”
“只需让他这般静养,每日保证养分供给,慢慢便会自行好转,只是究竟何时能醒,我也说不准。”
众人听了这番解释,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齐齐放下,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顾云峥见状,对着封少珩微微抱拳,不多逗留,转身便走出了营帐。
众人心绪稍定,帐内刚静下片刻,帐帘又轻启,封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少珩,凌少主有请,请你前往联军大帐议事。”
封少珩压下心头杂念,点点头。
“我知道了,即刻便去。”
说罢,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封砚,又对着明夷清晏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封煜辰,转身快步往联军大帐的方向而去。
帐内重归安静,明夷清晏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封砚,眼底的担忧与温柔缠在一起,半步也不愿挪开。
没过多久,一名封家修士端着一个木托盘轻步走入,托盘上稳稳放着两碗热气氤氲的粥品,香气清润,是用珍稀灵兽骨髓与灵米慢火熬制而成,专为滋养身体所用。
封家修士恭敬垂首,轻声道:
“明夷小姐,这是为您和少主准备的粥品,请您记得用膳。”
明夷清晏眼都未抬,只淡淡开口:
“放下吧。”
封家修士应了一声,轻轻将托盘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而后躬身退了出去,帐内再次恢复了静谧。
帐内重归静谧,明夷清晏望着矮几上冒着轻烟的粥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起身,端起其中一碗。
粥品熬得极稀,入口即化,是专为昏迷之人调配的。
她端着瓷碗,轻轻舀起少许,凑到唇边,缓缓吹了又吹,直到温度温凉适宜,才小心翼翼地将封砚半扶起来,让他安稳依靠在软枕上。
她握着小勺的手稳而轻,慢慢将米羹送至封砚嘴边,耐心地喂他咽下,偶有羹汁顺着唇角滑落,她便伸指轻轻拭去。
喂着喂着,明夷清晏的指尖忽然微顿,封沐昀先前说过的那番话,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她刚被救回,伤势沉重,生机摇摇欲坠。封沐昀反复探查过她的身体之后,满脸凝重地低声对她道:
“若非少主以一枚丹药强行吊住你的生机,你怕是早已……”
丹药?
明夷清晏心里悄然生出一丝困惑。
那个时候,她全程陷在深度昏迷之中,牙关紧咬,毫无自主吞咽的能力。
一枚丹药,究竟是怎样送进她体内的?
念头在心底盘旋一瞬,一个唯一的可能,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是封砚把丹药嚼碎,亲口渡到她口中,才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个念头刚落,她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耳尖也悄悄染了温烫,握着小勺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封砚沉静的脸庞上,心跳竟乱了节拍。
便在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林晚禾的身影悄然而至。
自封砚孤身犯险救人后,她便心力交瘁昏迷多日,如今刚醒便日日牵挂封砚的状况。她本想悄悄探望,可眼见明夷清晏对封砚这般温柔缱绻,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终究没踏入帐中,轻咬着唇,默默转身离去。
林晚禾刚走不过片刻,帐帘又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形俊朗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公孙策。
此前明夷清晏被掳走、封砚单人独骑前去营救时,公孙策正与大哥公孙越率领联军修士在秘境外围绞杀灵甲噬脉兽。等他听闻消息,心急如焚想要赶去驰援时,封砚已经将人救回,自身却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此刻公孙策放轻脚步,目光落在榻前的明夷清晏身上,看着她望着封砚时那柔情似水、温柔到极致的眼神,心底那点往日里执着的心思,悄然收敛了大半。
他素来爱慕明夷清晏,一口一个“清晏仙子”,以护花使者自居,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这般风华绝代的清晏仙子,唯有封砚这般敢以命相护的人,才配得上,二人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通此节,公孙策眼底的跳脱褪去几分,多了几分释然与平静。
他缓缓走到明夷清晏身侧,放轻了声音:
“清晏仙子,你连日守着封砚,也要多保重自身才是,切莫太过操劳了。”
明夷清晏闻声微微抬眸,轻点了下头。
公孙策看在眼里,并未多言打扰,等明夷清晏喂完羹汤,他便上前半步,将矮几上的空碗与托盘轻轻叠好,拎在手中,全程动作安静利落,半分不扰帐内的静谧。
“你安心守着他,这些杂事我来收拾就好。”
公孙策声音压得极轻,拎着托盘行至帐口,又驻足回头,温声道:“我在帐外守着,不会让旁人随意进来惊扰你们。”
说罢,他轻手轻脚掀帘走出,还细心地将帐帘拢紧,只留一道窄缝通风,随即安静立在帐外,将一方安稳清净,尽数留给了帐内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