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无情何必生此世（3）
尽管已是二月仲春，山里的夜依然很冷。
小屋里，冯妙华搓搓手，朝火堆上添些树枝。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将山里的黑夜衬的更加寂静。忽然从远处传来野兽的吼叫，叫声忽近忽远，冯妙华想起大丫说过这里有狼，心里一阵害怕，立马想去找大丫她们，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王文丽恰好于此时推门而入，看冯妙华一脸惶恐，笑道：“害怕了？”
冯妙华跑过去抓着王文丽的胳膊，急切道：“你听到叫声没，是不是狼，听说狼都是成群结队的，它们不会攻击我们吧？”
王文丽目光落在紧紧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上，淡淡开口，“松开。”
冯妙华立马松手。下一刻王文丽朝她扔了一件东西，她下意识接住，原来是一件羊毛毯。
“谢谢。”
她将毯子展开，裹住自己。
两人都不讲话，屋里一时又陷入了寂静。
冯妙华朝王文丽身边挪了挪，“那个……反正也睡不着，聊聊天呗。”
王文丽闻言，直直地看向她。
冯妙华知趣，悄悄后退半步，嘟囔，“不聊就不聊。”
却见王文丽在火堆旁坐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开口：“聊什么？”
冯妙华打蛇随棍上，也坐到火堆旁，一脸八卦道：“说说你跟我阿耶到底有什么恩怨？”
王文丽扫了她一眼，“想知道？”
冯妙华点头如捣蒜。
“跟你说说也无妨。”
如墨的夜色里，橘红色的火光摇曳，王文丽缓缓说起自己的过往。
她本是洛阳乡绅之女，父亲曾担任郡守的功曹、主簿，家族在乡里也算颇有势力。忽然一日，父亲被人告发贪墨绢帛一百匹，直接打入大狱。官府定案审结后，她的父亲与兄弟们全部流放张掖、敦煌等地，家中女眷一律贬为官奴。
一夜之间，她安稳无忧的日子就此天翻地覆。
父亲在狱中受了刑，没能撑到流放之地，半路就去世了。噩耗传回洛阳，母亲悲痛丈夫离世，又日夜担忧流放的儿子，可是相隔千里，音书难接，消息全无，忧恸之下，一病不起。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嫂子不堪管奴胥吏的责难羞辱，在一个晚上，趁人不注意，悬梁自尽了，只留下一个不到三岁的侄女。
那段日子，王文丽万念俱灰，若非卧病母亲和懵懂侄女尚需照料，她也想一死了之。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可是她却束手无策，毕竟没有人会为一个奴婢延医请药。
最难过无助的时候，她只能求救于缥缈的神佛。
王文丽在一次求神拜佛时遇见了冯熙，冯熙听闻她的遭遇，当即派遣医者救治她的母亲。她心里明白，冯熙怜惜她，并不完全是心善救人，只是看上了她。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她只得委身于他。
一开始，她真心感激冯熙。若是没有冯熙援手，母亲早就病死了。更何况冯熙还帮她迁葬父亲归乡，许诺日后找机会赦免王氏族人，让流放亲人返乡。
她那时候是多么天真，天真到愚蠢。
直到去年夏秋之际，左莫前来找他。
左莫曾是他父亲的部曲，受父亲牵连，发配高平镇。去岁遇大赦，这才得以返回原籍。左莫告诉她，当年王家贪墨案另有隐情，她的父亲根本就是被冤枉的，而促成此案、毁了她全家的人，正是冯熙。冯熙自担任洛州刺史以来，贪虐不仁，他大肆构狱，百姓官吏稍有过失，便严刑定罪，株连亲族，不问老幼，是以州内人人畏惧。
可怜她一直视为恩人的人，原来是将她陷落淤泥的仇寇。
火苗跳动，点亮王文丽眼底如冰的寒意，她直视冯妙华，一字一句问道：“难道我不该恨你父亲吗？他不该死吗？”
冯妙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想了一下追问道，“你说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可有证据？”
没想到这话突然激怒了王文丽，她厉声反问：“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冯妙华赶紧摆手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有证据证明你父亲是清白的，我们可以想办法翻案，这样令尊和所有人都可以沉冤得雪，不是更好吗？”
王文丽盯着冯妙华看了许久，她转头向火堆上添些木柴，轻吐一口气，不由轻笑，她居然跟一个孩子置气，愤怒的心渐渐平复，平静开口，“我有证据又怎样，你觉得哪个有司或官员，会接这个案子？”
冯妙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对你们这儿的法治建设情况不了解。”
王文丽见她又开始讲些奇怪的话了，耐心解释道：“没有人的，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地方乡绅，得罪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看着眼前的篝火叹气，“更何况，我并没有证据。”
冯妙华也叹气，心想也是，这种情况，想要翻案，恐怕只能找皇帝了！想到这里，她对王文丽说：“我有个注意，你不如打听一下皇帝的行踪，到时候拦路告御状，怎么样？”
王文丽真不知道她这些奇怪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反问道：“你见过皇帝吗？”
冯妙华遥头，“没有啊！”
王文丽，“对呀，皇帝是随随便便能见到的吗？”
冯妙华不解，“不是吗？可是我看网……”她本来想说网络小说、电视剧什么的，话到嘴边换了个词，“…话本故事里说，一般女主蒙冤，家破人亡，都会经历磨难，然后她就会遇见她的男主，他会帮女主沉冤昭雪，两人通常在此过程中结下深厚的感情，最后一起走向幸福生活的结局。”
“你这么好看，一看就是女主角的建模。你去告御状，那皇帝说不准对你一见钟情，然后你们一起齐心合力，一边查案，一边斗倒反派，最后大获全胜。嗯，大女主复仇文！”
“唉，好像哪里不对，我怎么好像是反派阵营的。”
冯妙华挠头。
王文丽看她自顾说的兴起，忍不住出言打断，“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少看少听。”
她下意识答应一声“哦”，然后才意识到，怎么王文丽刚刚的语气，那么幻视她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聊天吗，自然想到哪里说哪里。”
冯妙华小声说。
王文丽没理会她，沉默一会儿，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大魏官吏没有俸禄，下属敬献、乡绅馈赠，几乎是朝野上下默许的规矩。”
“可是本朝律法却很严苛，规定贪墨绢帛十匹、接受馈赠二十匹者，一律处以死刑。”
“难道一百匹绢帛，这么多人就该死吗？我想不明白。”
“若律法真能秉公办事，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冯熙知州之时，严刑峻法难道是为肃清州郡吏治不成？他在各地遍建浮图精舍，耗资巨万，这些钱财又是从何而来？”
说到这里，她看向冯妙华，“真按律法，朝堂上那些列公列卿，有几人清白？你们家只怕该满门抄斩！”
王文丽心中怎能不恨，恨自己，恨冯熙，更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古往今来，反腐都是个太过复杂的社会难题，复杂到即使许多现代法治国家治理起来也很困难，更何况是在人治的封建社会！
一切语言在此刻都是如此苍白，冯妙华只能沉默以对。
木柴在篝火中噼啪作响，火焰跃动起伏，两人的身影被明灭的火光轻轻裹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