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寡妇屯临时驻点的门板还没卸下，林阿蛮已经坐在案前。手里那张炭笔画的路线图摊在桌上，边缘被她指尖捏得微微卷起。她没看图，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布——那是从林家祠堂偷拓下来的族谱残片，墨迹斑驳，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苏青黛靠在门框边，袖口沾着夜露打湿的草屑。她一句话没说，只把一封信递过去。信是柳如烟写的，纸面平整，字迹工整，火漆印完整无损。阿蛮拆开，扫了一眼，嘴角扯了下。
“请个懂药膳的姐姐指点养生？”她念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说得我都快信了。”
她把信放下，抬眼看向窗外。坡下的小路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声音。那间东北角的小屋还在雾里藏着，窗纸未动，灶台冷清。但她知道，人已经在路上了——她们给春桃的时间是巳时初刻，一个既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辰，刚好卡在饭后懒散、戒心最松的时候。
半个时辰前，两名女工按计划从后巷走过，一边挑水一边闲聊。话不多，就两句：“听说林家那位姐姐会炖补汤？”“可不是，连里正夫人都托人打听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墙内听见。
阿蛮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掀开盖子，取出一支新的狼毫笔，又从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这是镇上唯一能出细线条的纸，平日舍不得用。今天用了，也不心疼。
她把纸铺在桌上，压好四角。然后坐回位置，等。
巳时刚到，坡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有力的踏地声，而是女人走路特有的轻浅节奏——试探着落脚，怕踩响碎石。阿蛮听见了，但没抬头。苏青黛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屋檐外，身影贴着墙根，像一截老树皮般融进背景里。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阿蛮应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条缝，春桃站在外面。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裙，袖口那朵褪色的梅花还在。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粉，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她低头进门，动作拘谨，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姑娘……找我？”她声音轻，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提。
阿蛮笑了下，不是笑给她看的，更像是对自己说：“来了就好。坐吧，茶马上来。”
她没让春桃坐主位，也没让她靠窗。安排的是东侧次席，背光，但正对门口。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她的脸，又不会让她一眼看到墙上的族谱拓片或桌上的图纸。一切都刚刚好。
茶是热的，点心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香气扑鼻。阿蛮亲自倒了一杯，推过去：“听说你调理气血有一套？我这几日总觉头晕，夜里睡不安稳，想请教一二。”
春桃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跟着老夫人学过些粗浅法子。”
“别谦虚。”阿蛮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能被记在账本里的名字，就不会是普通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春桃的手。那只手在听到“账本”两个字时，明显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女人端着新茶进来，低着头，鬓角插着一根铜簪。她是画师，原名林婉儿，三年前因庶出身份被逐出林家族谱，如今在镇上靠给人画遗容维生。没人知道她还会画活人，更没人知道她画得有多准。
她进来时，顺手撩开了帘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斜斜照在春桃脸上。
阿蛮适时开口：“女子养身，最重气色。你看你现在面色泛黄，唇无血色，是不是常恶心、嗜睡？”
春桃一愣，本能抬头看向旁边挂着的铜镜。那是特意准备的，镜面擦得锃亮，映出她整张脸——浮肿的眼皮，发暗的唇，还有藏都藏不住的腹部隆起。
画师就在这一刻抬手，在围裙下用炭条迅速勾勒。手腕翻动不过三次，轮廓已成。她没画全貌，只抓重点：腹线弧度、下颌浮肿、鼻翼两侧的褐色斑痕。十息之内，收手离席，换下一壶茶退出去，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百遍。
阿蛮继续说着药膳配方，什么当归炖鸡、红枣泡水，句句都往“孕期调养”上靠。春桃越听越慌，坐姿越来越僵，几次想站起来告辞，又硬生生忍住。
直到阿蛮忽然问：“你月事断了几个月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春桃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蛮却笑了，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笑：“别紧张。我说过，请你是为养生。只是……有些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身体。”
她说完，不再追问。反而命人送上一份厚礼：两匹素绸、一瓶安胎丸（假的）、还有一张写着“谢赠”的红帖。
春桃几乎是逃走的。出门时连伞都没撑，匆匆沿着原路返回，背影佝偻，脚步凌乱。
门关上后，屋里沉默了几息。
柳如烟从西侧文书阁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取回的炭画。她摘下眼镜，用布仔细擦了擦，又戴上，开始比对。一边看一边低声念：“腹隆五寸，胎气稳；面有肝斑，属冲任失调；颈脉微鼓，心负荷加重——符合中期妊娠特征。”她顿了顿，提笔在画背面写下一行小字：“身形比例与婢女口述吻合，可信度九成以上。”
苏青黛这时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密封好的油纸袋。她把画放进去，滴上火漆，印上寡妇屯私章。然后交给阿蛮。
阿蛮接过，打开梦境手札，在夹层中挖了个新槽，把袋子塞进去。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
“现在，她不是秘密了。”她说。
屋外，阳光已经爬上屋顶。驻点内外一切如常，巡逻照旧，炊烟升起，账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也没有人看出春桃离开时裙摆下的异样。
阿蛮坐着没动。手搁在桌沿，指尖离那本手札只有一寸。她没再说话，也没露出任何情绪。就像刚才那一场戏，不过是日常事务中的一环。
柳如烟转身走了，脚步平稳。苏青黛重新站上屋脊高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远处山坡。
那间小屋的窗纸动了动，像是有人在里面回头望了一眼。
阿蛮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午时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