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寡妇屯临时驻点外的山坡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林阿蛮站在断墙缺口处,目光穿过残枝败叶,落在东北角那间孤零零的小屋上。窗纸透出微光,灶台边堆着未燃尽的柴灰,晾衣绳上挂着一件青色布裙,袖口绣着半朵褪了色的梅花。
她没动,也没说话。身后三步远,苏青黛靠着一截枯树桩,呼吸轻得像风吹过草尖。两人已经在这儿站了半炷香时间,谁都没提“进去看看”四个字。阿蛮不是莽撞的人,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没法假装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炊烟是清早冒的,”苏青黛低声道,“脚步声只有一人进出,不像是仆妇轮值。”
阿蛮点点头。仆妇做事有章法,挑水、扫地、生火,动静连贯。可这屋里的人,起得迟,动作轻,连倒水都怕惊动四邻。这不是下人该有的做派,倒像是藏起来的什么人。
她从革带里抽出狼毫笔,在梦境手札空白页上画了个简略方位图:祠堂在西,书房居中,这小屋偏安东北,夹在废弃花圃和后巷之间,既不靠主院也不临侧门。要来往而不被察觉,得走偏廊绕角门,或是翻后墙矮段。寻常奴婢不会选这种地方住——太偏,也太安静。
“你昨夜撤时,可有人往这边来?”
“没有。”苏青黛摇头,“厨房刚起火,前院还没动静。那人做饭,用的是私藏柴火,灶眼小,火头压得低,显然是怕引人注意。”
阿蛮把笔收回腰间,指尖在纸面轻轻一划,将那小屋圈了起来。她想起昨夜摊开的密信内容,“勿泄于妇孺”几个字还在脑子里打转。林万山瞒赈粮、吞田契,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可越是这种人,越要在面上撑住体面。家里藏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比账册出问题更让他坐立难安。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冷意:“藏得越深,越怕人掀。”
苏青黛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段炭条,在另一张纸上默画路径。她记下了屋后排水沟的位置,标注了东侧矮墙最容易攀爬的一段,又在小屋门窗处点了两个黑点——那是夜间潜入的最佳切入点。画完,她把纸折成方块,递过去。
阿蛮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怀里。她没说“留着备用”,也没说“等时机”,但两人都明白这东西现在不能用。证据链已经咬合八成,差的不是分量,而是那一击必杀的时机。账册能定罪,密信能扳倒官吏,可真正能让林万山自己乱了阵脚的,是让他知道——他最怕的事,已经被人看见了。
“不动它。”阿蛮终于开口,“让它继续烧着。”
意思是:别惊动,别查问,更别放风声。就让那个女人继续在清晨煮粥,晾衣服,踩着没人看见的路进出。只要她还在那儿,林万山的心就得一直吊着。他会疑神疑鬼,会半夜醒来想有没有漏了痕迹,会因为一句无关的话多看人两眼。恐惧比刀快,尤其当它来自内部。
苏青黛微微颔首,转身隐入林间。她的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只留下脚印在湿土上压出浅痕,又被露水慢慢洇平。
阿蛮没走。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糊着旧纸的窗,直到日头爬上树梢,屋里的人出来收了衣裳,轻轻关上门。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那屋子本就不该存在。
她这才转身下坡,脚步稳而缓。回到驻点时,柳如烟送来的早报还没拆封,赵铁柱带的巡逻队也尚未归营。一切如常,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在桌前坐下,把怀里的纸掏出来,铺在案上。炭笔画的路线图旁边,她用狼毫笔添了一行小字:“后院偏房,女居,独住,避人耳目。”写完,又在下面画了个圈,圈住整张图。
然后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