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捻亮的那一刻，阿蛮的手指已经翻到了账册第三页。月光退去，纸上的墨字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更加刺目。她盯着“七月初九收麦三百石”这一行，笔尖在边缘轻轻一点，像是戳中了骨头缝里的蛆。
外面天还黑着，但更鼓不会再响了。人最松懈的时候，是以为危险过去之后。她知道林万山今早必动——那笔田契转押的事压在他心口好几天了，昨夜密室失物虽未惊动外人，可人心虚了，风吹草动都是追兵。
她把账册合上，从革带里抽出狼毫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两行字：“官差查籍，三日内到镇。”字迹歪斜，故意沾了水让笔画糊开，像极了底层小吏匆忙传信的模样。她没封口，只用火漆随便点了点，交给门外守候的暗哨。
不到半个时辰，林家老宅后门开了条缝，一匹瘦马驮着人疾驰而出，方向正是里正府。阿蛮站在窗后，看见晨雾被蹄声撕开一道口子，又缓缓合拢。
她立刻吹了声短哨。
屋脊另一头，苏青黛睁开眼。灰褐夜行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干涸的泥壳。她没起身，先听风向。巡更的梆子停了，厨房还没起火，整个林家大院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翻身落地，脚掌踩在瓦片接缝处，一步步挪向书房。
这回她没走地窖，也不碰墙根。林万山疑心一起，昨夜无痕也成破绽。她攀的是东侧偏廊，那里年久失修，连猫都不爱走。她解下布巾裹住手肘，借着断裂的横梁吊身下滑，肩背紧贴窗棂，指尖探进窗缝。
插销是铜的，老旧但顺滑。她不动声色卸下一块窗板，钻进去，再原样卡回。屋里没人，也没点灯。书案上摊着一份族务清单，墨迹未干，显然是昨夜匆匆所记。
阿蛮说过：看两个地方。一是书案暗屉，二是《族谱》木匣。
她先摸书案。底板有磁石吸附的痕迹，她早猜到了。剥开一层薄铁皮，下面藏着半张残页。“三家女户产籍划归林姓”，后面还列了名字缩写，其中一个字是“柳”。
她把纸折好塞进胸前暗袋。
然后转向供桌。《族谱》木匣摆在正中，红绸盖着，香炉冷灰积了薄薄一层。她掀开红绸，打开木匣，手指顺着底板边缘一寸寸按压。第三块拼接处有轻微错位，她用指甲抠开缝隙，夹层弹出。
三封信。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日期，但字迹一致，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七月纳粮入库，瞒报灾情，私吞赈粮。其中一封提到“豪绅钱某已备妥银两，待事成即付三成回扣”。她眼神不动，把信全收了。
撤之前，她在香炉里添了点东西——从袖口抖出几粒细沙，混进冷灰里。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察觉异样时，误以为是风吹进来的一点尘。
她原路退出，窗板复位，瓦片未移，连屋檐滴水的节奏都没被打乱。
阿蛮接到信时，天刚蒙蒙亮。她没急着看，先把昨夜那份账册摊开，铺在桌上。然后一张张比对：时间、数字、人名缩写、用词习惯。残页上的“三家女户”，对应密信里“勿泄于妇孺”；账册中的“实收八百”，吻合密信“入库量减六成”。
证据链开始咬合。
她提笔在梦境手札空白页写：“证据链八成已固。”写完，撕下那页，扔进灯焰里。火舌卷上来，字迹变黑、蜷曲、化成灰片飘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苏青黛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套，指节发白。
阿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过程。
苏青黛低声道：“书房没人动过。但我出来时，后院偏房有炊烟，很淡，脚步也轻，不像仆妇。”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只是站着，像一把收回鞘里的刀。
阿蛮低头看着桌上散开的纸页，一根根线正在收拢。林万山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往坑里走。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只说了句：“他们忙着造孽的时候，从没想到这些烂账有一天会排着队上门讨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