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风压得更低了。阿蛮仍坐在床沿,手边油灯早已熄灭,屋内漆黑如墨,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斜切在桌角与床板之间。她没动,也没睡,耳朵听着外头更鼓的余音,心里数着步数——三十七、三十八……苏青黛该到了。
祠堂后墙根下,一道人影贴着地皮滑过来,像刀锋割开夜色。苏青黛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远处巡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脚步拖沓,灯笼光扫过院墙,照出半截枯枝的影子。她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直到那光退去,才抬手用布巾裹紧双足,轻跃上墙侧。
草叶被踩踏过的痕迹是新的,不是昨夜的。她皱眉,蹲身细看——第三块石板边缘裂痕还在,但周围杂草被人刻意扶正过,像是有人起疑,又不敢声张。她冷笑,左脚避开石板边缘,右膝微沉,掌心按在石面中央,缓缓下压。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石板向下一沉,露出向下的阶梯。她反手将石板推回原位,动作利落,缝隙合得严丝合缝,连浮尘都未惊起。她贴着墙根滑入,身姿如蛇,落地无声。
密室入口在地窖尽头,北墙有暗柜。她记得图上画得清楚:长一丈二,宽八尺,进门右转七步,触墙三寸即为机关。她闭眼缓行,指尖沿墙面一寸寸摩挲过去,泥土潮湿,木料微朽。七步到,指腹触到雕花榫头内侧的凹槽,轻轻一勾。
“嗒。”
夹层拉开的声音比呼吸还轻。她早将布巾撕成条,缠在手掌,取出账册与两封信笺的动作快而稳,塞进胸前暗袋,随即用唾湿的指尖蘸起墙上浮尘,轻轻抹在夹层拉口四周,补上断灰。复原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
空气闷得发苦,她不敢久留。转身时袖角蹭到墙角,带起一丝霉味。她顿住,等了三息,外头无动静,才继续撤。
出口处,石板回位时卡了一下,发出半息摩擦声。她立刻俯身贴地,手按剑柄,目光锁死通道上方。远处犬吠突起,一声短促,随即被闷住,像是被人捂了嘴。她不慌,等了十息,确认无人提灯查看,才沿着原路倒退数丈,改走屋脊线。
桑树靠墙,枝干粗壮。她借力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落地,鞋底碾过碎土,没留下半个脚印。她疾行穿过荒坡,身影融进夜色,怀里账册紧贴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
阿蛮听见第一声脚步时,手指已经搭上了狼毫笔。她没点灯,也没起身,只把耳朵竖着,听那脚步由远及近,节奏稳定,落点轻重分明——是苏青黛的步法,错不了。
门开一条缝,人影闪进来,反手关门,插上门栓。苏青黛站在门口,喘气轻微,额角一层薄汗,在月光下泛着湿光。她没说话,只解了前襟,从暗袋里抽出账册和信笺,放在桌上。
阿蛮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面那一瞬,停了半拍。
她没翻,也没问过程。只是把东西拢到手边,点了点头。
外面风小了,岗哨换班的脚步声远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苏青黛站在桌旁,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阿蛮的脸,见她眼神未乱,肩未松,知道她还没收劲。
“没人发现。”苏青黛低声说,“石板归位,痕迹补过,狗叫是巧合。”
阿蛮嗯了一声,指尖划过账册封面,粗糙纸面刮得指腹发麻。她终于低头,翻开第一页。
油灯未点,月光照在纸上,字迹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