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一抖,映得墙上人影晃了下。阿蛮没动,笔尖悬在纸面,墨滴将落未落。她刚写完最后一行字,手背青筋还绷着,指节压在桌沿,像钉进木头里。
她梦见了林家祠堂后的地窖。
现在梦快散了,只剩些碎片在脑中撞。她不敢停,一口气把能记的全抄下来——东墙第三块石板松动,掀开是向下的阶梯;密室长一丈二、宽八尺,北墙有暗柜,夹层藏账册一本,封面无字,内页标“戊”字号。她一边写一边画,草图画得歪,但方向、尺寸、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线条横平竖直,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她记得林万山背对油灯,肩头耸动,用朱笔勾账:“春粮拨银三千两,实收八百。”
小厮点头哈腰:“族长放心,账面抹平了。”
还有那女人,躲在帘后,只露一截褪色红袖。
这些话她逐句拆开,写成条目:
1. 贪墨春粮款两千二百两;
2. 收布庄贿银二百两;
3. 强征寡妇田契七份,折银一千三百两;
4. 吞并林阿蛮名下祖产三亩,归入族田;
5. 外室女藏于祠堂地窖,疑似宠妾,身份不明;
6. 地窖藏米,可供三年之需,借灾情瞒报。
她写完第六条,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林万山亲口言‘只要没人查地窖’,显为长期设局,非一时贪取。”
灯油烧了一半,火光压低,照得纸上字迹发黑。她吹了口气,墨迹干得慢,便用指腹轻轻蹭过,确认不糊。然后翻到新一页,重新画图。这一遍画得更细,连石板纹路都描了出来,还在入口处画了个圈,旁边注:“踩上去会响,第三块边缘有裂痕,左脚避开。”
她不是信这个梦。她是信自己记下的东西。
只要写下来,就能改结局——这话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苏青黛都没提。但她心里清楚,这本事来得怪,也来得险。每夜子时梦见未来三天的一段真实片段,醒来就忘,唯有记下才留得住。她试过一次,梦见赵铁柱在南坡摔断腿,第二天他真要去南坡运柴,她拦住他,说换西坡。他不信,她直接把柴刀劈在他脚前。后来西坡塌方,南坡没事。她没解释,只把那页手札撕了烧掉。
这次不一样。
这次梦的是林家的命门。
她盯着“戊”字号三个字,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林家老账房早死了,新来的只会誊抄,真账从来不在明面。这本“戊”字册,怕是林万山亲自掌管的私账。若真存在,且还在原处,那就是铁证。
她合上手札,手指从封面滑到封底,来回摩挲。这本子跟了她两年,边角磨得起毛,纸页泛黄,像被火燎过几回。她没换,也不敢换。换了就不灵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她坐直,肩膀却没松。她知道这事不能急。证据在人家屋子里,她这边一动声色,那边就能毁了它。她得等,等一个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可她也压不住那股劲儿。
血往头上冲,不是怕,是通。这些年她被按在泥里,说她是克夫的妖星,锁她进枯井,夺她田产,逼她跪祖祠。现在她终于摸到了他们的骨头,还热乎着。
她低头看手札,冷笑一声。
你们定的规矩,是用来吃人的。
我写的字,是用来砸锅的。
她把草图折好,夹进手札中间,又用布巾裹了层,塞进床板底下进床板底下格,是她格,是她深三寸,刚好深三寸,刚好拍了拍灰拍了拍灰带,准备睡带,准备睡没躺下。
没躺下。
把那页没把那页没写完的纸笔补了一句:“若笔补了一句:“若明日午前无人他们不知梦已他们不知梦已。”
写完,她盯着“梦她盯着“梦已泄”三个不信天命,可不信天命,可看见了不该看看见了不该看老天开眼?老天开眼?狠,把未来的狠,把未来的不想信命。不想信命。里的笔,把命里的笔,把命吹熄灯,屋里吹熄灯,屋里光还是斜切光还是斜切桌角,和桌角,和床沿,没脱床沿,没脱被,就那么被,就那么在手札上在手札上。
外面风小。
外面风小换班的声音远换班的声音远动。
她在动。
她在最黑的那最黑的那等自己冷静下来。
等自己冷静下来。
手,林家族手,林家族她也清楚,一旦动手她也清楚,一旦动手她摸出手札她摸出手札,翻开第一页。下的内容:“三下的内容:“三,梦见柳如,梦见柳如布款,差布款,差查实,确查实,确迹比现在工迹比现在工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很快就会知道,很快就会填满。
她胸前,像抱胸前 她只是坐着,等着天光,最后一滴墨从笔尖坠,晕开一小,晕开一小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