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半个时辰,后山的泥路还是滑得站不住脚。
龙允单手撑住树干,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抬头看向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师兄沈伯远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块青石旁,手里握着那把本该刺进他后背的短刀。
“师兄,山匪已经退了。”
龙允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惯。他在刚才那一战里替沈伯远挡了一刀,刀尖从右肋斜插进去,险些刺穿肺叶。此刻每说一个字,伤口处就扯出一阵撕裂般的疼。
沈伯远没有转身。
龙允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不是踩滑了,是沈伯远侧身一记扫腿,结结实实地踢在他左膝外侧。他整个人往右侧栽倒,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已经撞上了青石边缘,脊椎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师兄?”
龙允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沈伯远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胸口,那只握刀的手松开了兵器,五指张开,按在了他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
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是他剑脉灵晶所在的位置。入门八年,师父亲手为他凝聚的灵晶,就在皮肉之下,经脉交汇之处,像一个拳头大小的硬核,日夜吞吐内力,支撑着全身气脉运转。
沈伯远的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龙允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内力渗入皮肤,像一根根细针钻进了经脉深处。
“你要做什么!”
龙允伸手去抓沈伯远的手腕,但重伤之下手臂绵软无力,被对方轻易震开。沈伯远终于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龙允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冷。
“龙允,你太碍事了。”
话音落下,沈伯远掌心内力猛地一吐。
龙允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瓷器碎裂的声音,从腹部深处向外扩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得像过年时炸响的鞭炮。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崩塌,像一座房子被抽掉了承重墙,从里到外地垮下去。
剑脉灵晶碎了。
碎裂的灵晶碎片随着经脉里残余的内力冲开,刺穿了他体内大大小小十几条经脉。龙允想要运功封住伤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感知不到内力的存在了,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淘干了的水井。
沈伯远站了起来,将短刀扔在龙允身边。
“灵晶一碎,你就是废人了。师门留不得废人,你走吧。”
龙允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过头,吐出一口带血块的东西,分不清是淤血还是碎掉的经脉组织。
“为什么?”
他问出这三个字,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伯远已经走出去两步,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太干净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泥泞的山路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龙允躺在青石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雨后的天空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他不知道沈伯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想。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身体里的经脉正在一根根地萎缩,像秋天枯萎的藤蔓,从根部开始发黄、干瘪、死去。
他在青石上躺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个上山采药的老头发现了他,把他拖下了山,放在镇子口的破庙里。老头的药篓里只有几味止血生肌的草药,治不了断掉的经脉,只能裹住肋下的刀伤不让它继续流血。
龙允在破庙里躺了三天,靠着老头每天送来的一碗稀粥活了下来。
第四天,他撑着墙站了起来,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镇上的集市有人卖菜,有人买布,有人牵着牛从街上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巴,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他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寒渊镇的地方。
寒渊镇比之前的镇子还要破败,街上的石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会晃动。镇子靠着一片黑水潭,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龙允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在上门板。
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龙允摸了摸身上,空的。他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师门,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出来。他站在街边,看着一家面馆的伙计把剩下的汤面倒进泔水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面馆的伙计看见了他,皱了皱眉,挥手赶人。
龙允没动,他盯着那个泔水桶,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曾经是青岚宗的内门弟子,剑法在同辈中排得进前三,如今却要考虑要不要从泔水桶里捞吃的。
他最终没有去碰那个泔水桶。
他沿着街往前走,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门上的招牌掉了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福来客栈”四个字,落款处的漆已经裂得看不清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正在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住店?一晚二十文。”
龙允摇了摇头。
“我不住店,我想找份活干。”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口那摊血迹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能干什么?”
“什么都行。”
妇人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想了想说:“厨房缺个劈柴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十文。干不干?”
龙允点了点头。
妇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他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不大,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旁边是一间低矮的偏房,门板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你就住那间。柴房在东边,每天早上劈够一天的柴,劈完了帮着打杂。晚上不要乱跑,镇上不太平。”
妇人说完就走了,瓜子壳在走廊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
龙允推开偏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没有被褥。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屎。
他坐在木板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八年剑,如今连劈柴都觉得重。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内力,丹田里依旧空空如也,经脉寸断之后,连一丝气感都捕捉不到。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龙允睁开眼,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伯远踩碎他灵晶时的画面。那只手掌贴在他腹部,内力吐出的瞬间,他看见沈伯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放松。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
八年同门,三年朝夕相处,他替沈伯远挡过刀,替他背过锅,替他在师父面前隐瞒过私闯禁地的过错。到头来,沈伯远觉得他“太碍事”,一脚踩碎了他的灵晶,像踩碎一颗核桃一样轻巧。
龙允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脸埋进干草里。
他没有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断了经脉不会因为哭一场就重新接上,碎掉的灵晶也不会因为伤心就重新凝聚。
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沈伯远为什么要杀他?那个“太干净了”是什么意思?青岚宗里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这些问题堆在脑子里,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连一块石头都搬不动。他只能先劈柴,先吃饭,先活下来。
窗外的风把门板吹得咣当响,龙允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是那个胖妇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吃了就开始干活,别磨蹭。”
龙允接过粥碗,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他咬了一口馒头,用力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干,他又喝了一口粥,把馒头顺下去。
这就是他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