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大会堂的灯光亮得晃眼,袁守仁站在后台侧门,鞋底还沾着试验田的泥。
他低头看了眼裤脚,皱了皱眉,伸手拍了两下,土块簌簌往下掉。
工作人员递来一双黑皮鞋,他摆手,“穿不惯这个,走路像踩高跷。”
“可这是正式场合……”
“我种了一辈子地,脚知道哪双鞋踏实。”他拎着背包,里头装着记录本和半截铅笔。
主持人报幕声响起,台下掌声如潮水涌来。
袁守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红毯。两侧闪光灯噼啪作响,他眯起眼,下意识摸了摸头顶草帽。
那帽子早就该扔了,边角磨出毛刺,帽檐也塌了一块,可他就是舍不得换。
登台时,他右脚绊了一下,幸亏扶住台阶才没摔。
底下传来轻笑声,不是嘲笑,是善意的。
他咧嘴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
奖杯递到手里,沉甸甸的水晶柱体,底座刻着“国际农业贡献奖”八个字。
主持人笑容满面:“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一位真正的传奇人物——袁守仁先生!他用灵稻改变了非洲的荒漠,让数百万家庭不再挨饿。我们尊称他为‘国际农神’!”
全场肃静,目光齐聚。
袁守仁摘下草帽,露出花白头发,额头上有长期晒太阳留下的深色印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别叫我农神。”
台下有人屏住呼吸。
“我就是一个种田老头。”他说完,把草帽夹在胳膊下,双手捧着奖杯,微微弯腰,“谢谢大家。”
三秒钟沉默。
然后掌声炸开,比刚才更响、更久。
有人站起来鼓掌,后排记者连按快门的手都在抖。
主持人眼眶微红,低声说:“这才是真正的伟大。”
颁奖结束,袁守仁被引至后台休息室。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他一进来就打了个喷嚏。
助理赶紧拿来外套,他摆手,“不用,我身上热乎着呢。”
沙发上坐着几位外宾代表,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袁院士,能合张影吗?”
“等等。”他脱口而出,“我不是院士,我是农业部技术员,编号0739。”
众人愣住,随即笑出声。
他一脸认真,“我说真的。”
一位女代表笑着点头,“您真是个实在人。”
他咧嘴一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助手来电,视频接通,画面里是一片绿油油的试验田。
“袁老,三号区灌溉压力下降百分之十八,分蘖数偏低。”
“哪个喷头?”他立刻问。
“C-12到C-15段。”
“手动调压阀试过没有?”
“试了,堵住了,可能是泥沙。”
袁守仁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掏出铅笔就在上面画图。
“把D支线打开,走应急通道,先把水送上去,我回去再清理滤网。”
他一边说一边标箭头,完全忘了房间里还有别人。
助理轻声提醒:“袁老,还有两场采访和一场晚宴。”
“庄稼不等人。”他抬头,“人可以少睡一觉,苗一天都耽误不得。”
说完站起身,背上包就要走。
工作人员急忙拦,“奖杯还没带走!”
“放这儿就行。”他头也不回,“替我看着,别让人碰歪了。”
机场贵宾通道灯火通明。
袁守仁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箱子上贴着“西南农研基地”的标签,轮子有点卡。
几个小学生举着横幅冲上来,“欢迎农神回家!!”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本扔了。
“哎哟你们这些娃娃……”他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别喊什么农神,难为情。”
一个小女孩踮脚把花塞进他怀里。
他接过,转头看见清洁工阿姨正在扫地,便走过去把花递给她,“辛苦你啦,拿去插瓶吧。”
阿姨怔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媒体围上来话筒一片,“袁老,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回田里去。”他说,“现在正是灵稻拔节期,光照、水分、灵气浓度都不能差。”
“听说您想请林大勇帮忙看西北旱地?”
他脚步一顿,“这话谁说的?”
记者笑而不语。
他叹了口气,“是有这想法,不过现在先不打扰他。”
他加快脚步往出口走,嘴里嘀咕:“那孩子最近累得慌,让他歇两天。”
车上,他打开平板,调出全国灵田分布图。
手指划过屏幕,点开西北区域。
“这片地啊……”他喃喃,“要是有个人能远程看看灵气波动就好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最终关掉页面。
把平板塞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闭眼。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
他眉头没松,梦里还在记数据。
助手发来新消息:四号田发现异常叶斑病,初步判断为新型菌株。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电话,“马上隔离样本,不要接触其他地块!”
又补一句,“等我明天一早到实验室再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袁老,您就不想歇一天?”
“歇?”他哼了一声,“土地可不会歇。”
他重新打开平板,在备忘录写下:
【明日重点】
1. 检查C区滤网
2. 分析叶斑病原
3. 联系气象局调取下周降雨预测
4. 给新来的实习生讲一次基础育种课
写完,长舒一口气。
车子拐进科研基地大门,门口保安敬礼。
他点点头,下车时顺手从后备箱拎出一袋肥料样品。
“这可是好东西。”他对保安说,“我自己配的,回头给你家菜园子撒点。”
保安乐呵呵接过,“您真是神仙下凡都不带架子。”
“神仙?”他摇头,“我连雷雨天都不敢在田里待太久,怕遭雷劈。”
说罢哈哈一笑,背着手走向试验田方向。
远处,那片灵稻随风起伏,绿浪翻滚。
他的中山装左胸口袋里,三支钢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支笔帽上刻着“稳”,一支写着“实”,最后一支只有一道划痕,据说是当年亲手磨出来的。
他走路时习惯性哼歌,《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调子断断续续。
走到田边,蹲下身扒开稻丛查看根系。
泥土湿润,气味清新。
他满意地点点头,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
这时,天空飘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
他抬头看了看,自言自语:“下午可能有雨,得提前加固排水沟。”
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办公楼亮着灯,那是他今晚还要回去的地方。
他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田埂尽头的光影里。
风再次吹过稻田,掀起一阵沙沙声。
像是大地在回应一个老农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