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红缨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军靴都没脱,裤脚还沾着泥点。
他把面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去拿毯子给她盖。
周素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圈发黑,手里钢笔还在批签章,嘴上却说:“你别动,她刚闭眼十分钟。”
秦雪舟推门进来,白大褂没换,眼镜片反着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刚做完第三轮数据校准,系统稳定了。”
林大勇看着三人,一个刚归队,一个没离案,一个彻夜未眠,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妈以前总念叨:家里不能总一个人扛事,你们姐弟要互相撑着。
他放下毯子,清了清嗓子:“我说个事。”
三个人同时看他,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来。
“你们都累了,轮休吧。”他说,“我来顶一阵。”
话音刚落,林红缨睁眼坐直,周素琴合上文件夹,秦雪舟摘下眼镜。
三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明摆着:这小子又想搞事情。
林红缨第一个起身,军用水壶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周素琴跟着站起来,卷了卷袖子,笑得人畜无害:“弟弟,你是不是忘了谁供你上的学?”
秦雪舟不声不响绕到沙发背后,动作像实验室里关培养箱那样精准。
林大勇察觉不对,转身想跑,腿还没迈开,肩膀就被按住了。
林红缨一手控肩,力道不大但稳得很,周素琴直接跨过茶几压住他腿,秦雪舟从后头扶住他背轻轻往前推。
四个人挤在沙发前,像演练过八百遍似的,把他结结实实按回坐垫里。
“你休息。”林红缨说。
“我们干活。”周素琴接上。
“顺序不能乱。”秦雪舟补刀。
三人齐声说完,松手站定,动作整齐得跟阅兵似的。
林大勇瘫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泡面叉子,一脸懵:“我就提个建议……”
“建议驳回。”周素琴拍拍他脑袋,顺手抽走叉子扔进垃圾桶,“你上次说替我去开会,结果把预算表当餐巾纸擦嘴了。”
“那是意外!”
“还有你非要帮红缨站岗,穿她作战服混进训练场,被新兵当成敌特抓了。”秦雪舟推眼镜,“人脸识别系统到现在还把你标成‘可疑目标’。”
“那是因为衣服太大,帽子遮脸!”
“最离谱是你想替我做实验。”秦雪舟冷笑,“拿自己试药,说要体验数据波动,差点把代谢速率拉爆。”
“我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林红缨拧眉,“心跳飙到一百八,血压冲破临界值,监控警报响得像防空演习。”
“那会儿你们不也守着我嘛。”他小声嘟囔。
“所以我们才更要让你歇着。”周素琴弯腰凑近,“你是重点保护对象,不是志愿者。”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可你是唯一能连上系统的人。”秦雪舟语气认真,“你出事,整个备案体系就得停摆。”
“那也不用把我当祖宗供着。”
“你不就是祖宗教的吗?”周素琴笑嘻嘻,“王姨天天给你烧香,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那是迷信。”
“但她供的苹果你每次都吃两个。”
林大勇噎住。
林红缨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金属杯身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我们不是不信你能干,是不想你太早扛这些。”
“我现在不就在扛?”
“你现在扛的是命。”秦雪舟说,“不是工作。”
“所以更得让我分担。”
“分担的方式不是硬顶。”林红缨放下杯子,“是等我们倒下的时候,你能接住。”
“那你们现在就快倒下了。”
“还没到那份上。”周素琴揉揉太阳穴,“再说了,真到了那天,也不是你一个人接。”
“我们四个一起扛。”秦雪舟说。
“少废话。”林红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老实坐着。”
林大勇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腕的红绳,妈织的,洗得发白也没断。
他知道她们不是不信任他,是怕他像爸一样,一头扎进山里就再也回不来。
他抬眼看着三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桌,一个扶着眼镜,全都强撑着精神。
“行吧。”他举起双手,“我休,我休还不行吗。”
“这才对。”周素琴满意点头。
“明天我给你炖灵参鸡汤。”秦雪舟转身往厨房走,“补脑子。”
“我要加辣。”
“不给。”
“我要放花椒。”
“敢放一颗我拆你舌头。”
林红缨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随即恢复冷脸:“别闹太久,十点前必须睡。”
“知道啦队长。”
“我是认真的。”
“哎哟我都二十二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尿床的小崽子。”
“那是五岁的事!”
“可你枕头底下还藏着棒棒糖包装纸。”
“那是……那是帮孙小美收的!”
“哦?那你床头那盒草莓味的也是帮她收的?”
“……”
客厅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林红缨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林大勇涨红脸:“你们合伙欺负我是不是?”
“这不是欺负。”周素琴眨眨眼,“是亲情。”
“就是。”秦雪舟从厨房探头,“亲情就是可以随便翻你抽屉。”
“那叫证据柜!”
“都一样。”
林大勇瘫回沙发,仰头看天花板,耳朵尖还红着。
他知道她们累,也知道她们不会让他轻易插手。
可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她们能安心靠一下的那个人。
不是现在。
但现在也不坏。
他摸了摸红绳,轻声说:“下次任务,至少让我送个饭行不行?”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
“送饭耽误训练时间。”林红缨说。
“而且你做的饭太咸。”秦雪舟补充。
“上次差点齁死炊事班班长。”周素琴笑出声。
“那是……那是盐罐子自己倒了!”
“哦,盐罐子还会跳舞呢。”
“信不信我下次往你汤里倒辣椒油?”
“你倒啊。”秦雪舟冷笑,“我反手就给你登记进‘高危行为记录’。”
“你狠。”
“我科学。”
林红缨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九点四十。
“都去洗漱。”她下令,“十点熄灯。”
“我不困。”
“困也得睡。”
“我还能熬。”
“你能什么能。”周素琴拽他胳膊,“起来,睡觉。”
“我自己会走!”
“那你走快点。”
三人围着他,像押解犯人似的把他往卧室赶。
路过书房时,他瞥见桌上堆满文件,实验记录本摊开着,咖啡杯底结了层褐色垢。
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红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说:“明天有人接手。”
“谁?”
“你猜。”
他没再问。
进了屋,秦雪舟递来一套干净睡衣:“明早六点叫我起床。”
“干嘛?”
“进舱。”
“不是说好休息?”
“只做基础测试。”
“你骗人。”
“我没说谎。”
“你省略了关键信息。”
“那你拒绝?”
他咬牙:“……不拒绝。”
“乖。”
三人陆续离开,关门声轻轻响起。
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还有走动声,水龙头开了,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
翻身坐起,摸出藏在床垫下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轮休计划草案】
1. 替红缨整理执勤日志
2. 帮素琴核对物资清单
3. 代雪舟录入实验数据
4. 所有操作留痕,责任分明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最后加了一句:
——等她们真正倒下时,我能顶上。
合上本子塞回去,重新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格。
他望着那片光,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秦雪舟探头看了看,确认他睡着了,才悄悄走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红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医药箱。
“发烧了吗?”她问。
“没有。”秦雪舟摇头,“体温正常。”
“那就好。”
“你也去睡吧。”
“等会儿。”
两人静静站在床边,看着林大勇熟睡的脸。
良久,林红缨轻声说:“他长大了。”
“是啊。”秦雪舟推了下眼镜,“可我们还是舍不得。”
“那就继续护着他。”
“直到他不需要为止。”
她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大勇睫毛微微颤了下,没睁眼,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丝弧度。
他其实没睡着。
但他知道,有些温暖,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回应。
楼道灯光渐暗,整栋房子沉入寂静。
只有厨房角落的灵网终端闪着绿光,等待接收新一轮上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