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谢了之后，满田的金黄慢慢沉了下来。花盘不追太阳了，沉沉地垂着，像在攒劲。锅德说那是在灌籽，不能急。王灵官急，天天去捏花盘，被多宝打手，说：“再捏就不饱了。”王灵官说：“我这是关心收成。”多宝说：“关心就去拔草，别光看。”王灵官嘟囔着去了。
六月的太阳毒。草长得也快。封印办的人每天轮班去田里拔草，晒得不行。锅德煮了绿豆汤，冰在井水里，谁下地谁端一碗。阿黑热得天天泡在浅水盆里，猫躲在保安室不肯出来。灰鸽子也懒，蹲在屋脊上不动弹。只有通天还精神，草帽一扣，袖子一挽，拔草拔得飞快。她说：“当年我在碧游宫，也侍弄过灵草。这算轻活。”王灵官问：“灵草跟向日葵像吗？”通天说：“不像。灵草爱发光。向日葵爱低头。”王灵官说：“向日葵才不低头。它那是低头想事。”通天笑：“想什么？”王灵官说：“想怎么变成瓜子。”大家都乐。
七月中，花盘彻底干黄了。锅德说可以收了。于是全校又热闹了一回。学生会找来大剪刀和竹筐。高个子的学生负责剪花盘，矮点的负责掰籽。王灵官干得起劲，头上扣着草帽，后背晒出一条深一道的印子。玄清在一边把花盘往筐里扔，手法又准又稳。通天和小姜坐在树阴下剥籽。阿黑趴在一旁，偶尔偷吃几粒生的，被猫一爪子拍开。锅德说：“生籽吃多上火。”阿黑不懂，只摇尾巴。元始天尊也帮忙，但他不剪花盘。他收尾。谁掰不干净，他再补一遍。鸿钧来看时，他正坐在田头，把花盘上最后几粒籽抠下来。老人说：“这活儿细。”元始天尊说：“收成。”
花盘收完，食堂后厨热闹起来。锅德把葵花籽淘净、晾干，再下锅炒。大铁锅烧热，籽倒进去，锅铲翻得哗哗响。那香气从窗口飘出来，飘得半个校园都是。王灵官守在门口等第一锅。锅德说：“不急，等盐花挂上。”再一翻，籽壳发亮。锅德盛起一勺，吹了吹，尝一粒，点头：“熟了。”王灵官伸手去抓，被烫得缩回来。锅德笑：“用瓢。”王灵官到底盛了半瓢，分给大家。瓜子又香又脆，带着点咸，又带点甜。通天说：“这比外头买的还好。”锅德说：“自己种的，自己炒的，自然香。”
晚自习下课后，很多学生都来了。锅德把炒好的瓜子分成小袋，摆在食堂窗口，说：“一人一把，不要钱。明天再来。”学生排着队拿，有说有笑。阿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猫坐在窗口，面前放了把瓜子。猫闻了闻，没吃，舔了舔。王灵官说：“猫不吃瓜子，它要鱼干。”多宝说：“别惯着。”猫听了，尾巴一甩，从窗台跳下来，走了。阿黑追过去，又被甩了一脸土。
鸿钧也吃瓜子。他坐在保安室门口，慢慢嗑，壳放在一个小铁盒里。月光洒下来，风带着瓜子香。元始天尊搬了张凳子坐他旁边。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就嗑瓜子。猫和狗都躺在脚边。远处，向日葵田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秆子，像收完了庄稼还舍不得走的守望者。王灵官出来，说：“老师，明年还种不种？”鸿钧说：“种。换着花样种。明年种花生吧。”王灵官说：“那炒花生更香。”鸿钧说：“香不香不重要。能一起种就好。”他吐了片瓜子皮，又说，“看，这日子，一口一口，都是自己种出来的。”
夜风轻轻。瓜子香未散。教室里还有灯光，操场上还有蛙鸣。这个夏天，因为一块田，一盘瓜子，忽然变得很长，很慢，又很实在。阿黑打了个滚，把肚皮翻出来。猫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跳回窗台。灰鸽子已经睡了。元始天尊给鸿钧添了茶。茶香混着瓜子味，被晚风带出去好远。像要把这一整个夏天，都泡得温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