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拢的瞬间,宋慈整个人被一股向内的力拽了进去。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四面八方都是压下来的黑。耳朵嗡嗡作响,肺里憋着一口气,肋骨缝里发紧。他没挣扎,任那股力拖着他往前走。右手还攥着解剖刀,指节发白,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脚底终于碰到了东西。不是金属网格板,是硬的、冷的、带着颗粒感的地面。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手撑在地面上。指尖下是粗糙的砂石,混着细碎的贝壳残渣,有点扎人。他低头看,手掌蹭出了一道红痕,渗出血珠,很快被地面吸了进去。
他喘了口气。
空气能吸进去,虽然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腥气——像是海藻烂在泥里,又混了铁锈味。他抬头。
眼前是一片暗蓝。不是天,也不是水。头顶上有一层流动的光,像云一样缓缓飘过,照亮了下方的东西。
一座宫殿。
倒悬着。
屋顶朝下,屋檐离他站的地方不过几十丈,而整座建筑往上延伸,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它就这么吊在半空,底下没有柱子,也没有支撑,就那么悬着,像是被谁用线吊起来的棺材。
宋慈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砂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让耳膜胀一下,这里的压力比外面大得多,连呼吸都费劲。
他盯着那宫殿。
正门朝外,两扇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三个字。
“天道渊”。
笔画粗重,像是用刀剜出来的。他走近些,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石面,就觉出不对。那石头不是冷的,是温的,甚至有点热。再仔细看,那些刻痕里嵌着极细的红线,像血管,隐隐搏动。
他猛地缩回手。
右眼底下一沉。
不是痛,也不是跳,就是沉。像有颗钉子埋在皮肉下面,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他抬手抹了下眼皮,没凸起,也没发热,可那种存在感还在。
他想起姜璃最后指的方向。
就是这里。
她没说错。血渊主逃进了这个地方。他也追来了。从培养舱,穿过裂缝,一路到这里。她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这条路。
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来了。”
声音落在地上,没回音。这片海底太厚,太静,话一出口就像被吞掉了。
他不再看那三个字,转而打量四周。
脚下是倾斜的坡地,一路向下,铺满灰白色的砂砾。远处有几块巨大的礁岩,形状扭曲,像兽骨。更远的地方,黑得看不见尽头。只有头顶那层流动的微光,照出一点轮廓。
他往前走。
每一步都小心。脚落地之前先试探,确认地面承得住。这里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活的地方。没有鱼,没有蠕虫,连水草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踩在砂石上的声音,和呼吸时喉咙里的摩擦声。
走到宫殿门前二十步,他停住了。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地面裂开一道窄缝,宽不过半尺,深不见底。从中渗出淡蓝色的液体,不多,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砂石上,冒起一丝白烟。那气味更浓了——铁锈混着腐烂的海草。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点蓝液。
液体黏稠,拉丝。刀尖一抖,它滑落,掉回缝隙。没有声音。
他收刀入鞘,改用手指。指甲刮了点残液,凑到鼻前闻了一下。刺鼻,但不致命。他甩了甩手,把残留的液体弹掉。
然后他抬头,再次看向那扇门。
就在这一瞬,门动了。
不是缓缓开启,是突然裂开一条缝。中间分开,左右退后,动作干脆,像被人从里面推开。
紧接着,有东西出来了。
一个个身影从门后踏出,脚步整齐,落地无声。穿的是黑袍,样式古怪,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红纹路。脸藏在兜帽下,看不清五官。但他们走路的样子不对——太直,太稳,关节不弯,像是木偶。
血傀儡。
宋慈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拔刀,只是慢慢挪动脚步,斜着向左靠去。那边有一块突出的礁岩,形成一个夹角。他背贴上去,身体压低,右手重新握住刀柄。
越来越多的傀儡涌出来。成排成列,站定在门前空地上。他们不散开,也不前进,就那么站着,像一队待命的兵。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动了。
他摘下兜帽。
宋慈瞳孔一缩。
是冥刹。
但他不认识这个冥刹。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可眼睛变了。全红。不是血丝,不是充血,是整个眼球都成了暗红色,像两颗烧透的炭。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平直,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纹路,暗金色,缠绕如锁链,隐没进衣领。
他站在队伍最前,目光扫过前方。
扫到宋慈藏身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宋慈没动。
他屏住呼吸,手指扣紧刀柄。他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他,也可能只是感知到了什么。但不管怎样,现在不能动。
冥刹没出声。他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向前。
身后的血傀儡立刻迈步。
不是冲,不是跑,是走。步伐一致,抬脚落脚的节奏完全相同。他们分成两列,沿着宫殿门前的空地向前推进,目标明确——就是他藏身的这块礁岩。
宋慈咬牙。
他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抽出解剖刀,转身绕过礁岩,往侧后方疾退。脚踩在砂石上打滑,他顺势一滚,翻到另一块岩石后面。背后传来脚步声,密集,整齐,越来越近。
他趴在地上,侧头看了一眼。
血傀儡已经包围了第一块礁岩,开始搜索。没有交谈,没有分神,动作机械。其中一个甚至直接撞上了石头,也没停下,绕过去继续走。
他喘了口气,手撑地要起身。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抬头。
冥刹站在十步开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就那么站着,双臂垂在身侧,红眼盯着他,脖子上的金纹微微发亮。
宋慈僵住。
他没听见脚步声。这家伙是怎么绕过来的?这些傀儡明明是直线推进,不可能让他穿过去的。
除非……
他不是被操控的傀儡。
他是领头的。
宋慈慢慢站起来,刀横在胸前。他盯着冥刹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记忆里那个阴沉但尚存理智的幽冥宫少主,会和他谈条件,会权衡利弊,不会无差别进攻。
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意图,只有那双红眼,死死锁着他。
“你也在……”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话没说完,冥刹动了。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脖颈上的金纹骤然亮了一下。
宋慈本能地后撤一步。
地面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是来自身后。他回头。
刚才那队血傀儡已经穿过了礁岩区,正从两侧包抄过来。他们不再分散,而是压缩阵型,一步步逼向中央。他现在的位置,正好是包围圈的中心。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冥刹。
对方没动,但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宋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会再等了。
他左手猛地按在地上,借力翻身,跃向左侧一块较高的岩石。脚刚落稳,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三个傀儡已经冲到了岩石下方,开始攀爬。
他站在高处,环视四周。
前有冥刹,后有傀儡潮,左右都是开阔地,无处可退。他唯一的优势,是这块高地能让他看清局势。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解剖刀。
刀身干净,没有血。但它陪他走过太多案发现场,剖开过无数尸体,也斩断过不少谎言。它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够快,够准,够狠。
他把刀插进地面,刀柄朝上。
双手撑在刀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敛尸人审案时的姿势——双脚分立,重心下沉,视线放平,不急不躁,等对方先动。
冥刹站在原地。
红眼望着他。
脖颈上的金纹一闪,一闪,像心跳。
宋慈没眨眼。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开始。
但他也知道,一旦开始,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