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半页"招人"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
林晚晴听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叫郑海洋，学农业经济管理的。
毕业后先在一家农业公司做了三年，后来跳到一个集团公司做了五年副总，业务板块涉及农业基地运营和乡村文旅开发，正好跟你现在的形态和钱德胜提的那个轮廓对得上。
他最近跟我说想换环境，觉得大平台太慢，想找个真正能做事的地方。你要不要见一面？"
三天后陈根生在海口一家咖啡馆见了郑海洋。
郑海洋三十八岁，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前倾身体，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像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才拿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他不在意，继续说着话：
"陈老板，你的果园我在网上查过资料，也托人打听过。
品牌基础很好，'根生果园'在海南的精品水果圈子里是叫得响的名字。产品品质是实打实从地里长出来的，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但管理上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供应链那一块，从采收标准到分拣规范到包装流程到冷链发运，现在全靠你和你手下几个骨干的经验在撑，没有形成可复制的标准作业流程。
数据那一块，你的田间记录本写得再细，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查一个数据要翻半天，没法做同比分析和趋势预判。
品控那一块，合作社的成员越来越多，每一个人种出来的果子最后都贴着你的牌子出去，如果品控只靠你一个人一双眼睛去盯，将来一定会出纰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陈述几个客观事实。
陈根生端着那杯绿茶没有喝，听他说完才开口：
"郑总，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知道一些，但脑子里不清明，知道有问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改。我请你来就是让你干这些的。制度你来建，流程你来定，系统你来选，用什么人你自己招。我来之前晚晴跟我说你是个做事的人，你提的这几个问题我听着都在点子上，你来了就直接上手。"
郑海洋隔着银框眼镜看了陈根生几秒钟。
他之前可准备好了更长的说服材料，但陈根生那几句话把所有的铺垫都省了，他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陈老板，你不怕我把你的果园搞砸了？我以前在大公司做的那些体系，搬到你这来不一定全能用。我得边试边改，中间肯定有反复、有阵痛。"
陈根生看着他的眼睛。郑海洋的目光没有飘，就那样平直地迎着，镜片后面那两团瞳仁干净而安定。
这眼神他在老董那儿见过——老董蹲在育苗大棚里捻着土说"这批苗根壮"的时候是这种眼神；
在马建国那儿见过——第一次在档口见到马建国时说，“老董介绍的，那你是自己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在许文昊和林金丰和孙良的眼神里都见过。
有一种人身上有没有货，看眼睛就能看出八成来。
"你是晚晴介绍的。她不会介绍错人。"陈根生把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绿茶喝完，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郑海洋伸出手来。他的手偏瘦，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比陈根生预想的重一些，掌心干燥而稳定。
"陈老板，合作愉快。"
陈根生握住那只手，回应的力度也加了回去。
"合作愉快。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七月初，给我一周时间把手头的事收尾。"
在陈根生回到果园等郑海洋上岗的这个期间，陈根生去四S店提了一辆油电混动的小轿车，和一辆电动车。方便郑海洋出行洽谈，和在果园巡察。
七月六号，郑海洋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到了果园。
陈根生把他安排在新建的三楼朝南的客房里，床和书桌都是新添的，书桌上配了台电脑，窗台上摆着婶婶从院子里剪下来的一小把栀子花，白花绿叶插在玻璃瓶里，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清香。
郑海洋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把几件衬衫挂进衣柜里，然后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后山的榴莲蜜林从脚下铺展开去，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那棵黄花梨巨树的轮廓在远处山坡顶上清晰可见。
他站了两分钟，转身下楼来找陈根生。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地里。
陈根生带着他把果园的每一片区域都走了一遍——蜜糖一号和奶香一号的地块、金蜜的试种区、符姐那边的百香果园、老罗的火龙果套种区、穆文杰的百香果和榴莲蜜换茬区。
每到一个地方陈根生就蹲下来，把这片地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一遍——什么时候开的荒、哪一年定植的苗、品种特性是什么、水肥方案是怎么调的、修剪方式跟其他品种有什么区别、去年的产量是多少、今年的挂果预期是多少。
郑海洋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打开备忘录，语音转文字的功能开着，陈根生说一句他录一句，偶尔插进来问一个问题：
"这片地的灌溉系统是定时还是手动？"
"去年的炭疽病有没有爆发过？"
"今年采收期打算分几批？"
问题细碎而精准，每一个都切在管理的细节上。
第二天去了分拣中心。
郑海洋站在分拣线前面看了半个多小时，把从果子上料到分级入库的全流程走了两遍。
然后在办公室的墙上找了一张白板，用马克笔把流程图画了出来——从采摘到运输到卸货到初筛到分级到包装到冷藏到发运。
每个节点连成一条线，又在某些节点下面标了数字，像是备注了一些他暂时没有说出来的想法。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白板笔盖好，转身跟陈根生说：
"陈老板，你一个人从种到管到卖，把一整套链条跑通了。很多人种了一辈子地都搞不明白中间那几环怎么接上，你全接上了。
但这个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在靠你的经验和判断在运转，哪天你病了、你不在场，链条就断。
我的第一件事是把这条链条从'人治'变成'制度治'——把每一个环节的标准、流程和责任人固定下来，你不在的时候它自己也能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