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野草被露水压弯后的涩味。
苏衍把灵力调到混沌的节律上,一边走一边听。他没有用眼睛去看,听潮这门功夫一旦上了手,就像把耳朵按进一盆水里,水面下的动静反而比岸上的清楚。丹田门后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和混沌潮汐的涨退贴着走,像是两件东西共用同一个节拍。
楚瑶走在前面,步子稳当,看不出赶了一天路的疲态。柳师姐夹在中间,背着装药材的包袱,走了一程便有些喘,又不肯开口歇,只把琴弦往肩上挪了挪,咬着牙跟上。三个人沿着北崖的石径一路向下,出了苍梧山脉的缺口,山势渐渐平坦,路边的草木也从松柏换成了杂树。
苏衍听了一路。半山腰那一下心跳之后,他一直在留意落星镇方向的扰动。那东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纱,可它始终没有散。他越听,越觉得那不是潮汐自己的节律,也不是山间野兽过境的动静,倒像有人往一潭静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水波已经散了,可那一下"咚"的声响还沉在水底,没有完全落定。
"你从下山到现在,没抬头看过路。"楚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衍抬起眼,才发现楚瑶已经停了脚步,站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手里捏着一片落下来的黄叶。
"你在听什么?"
苏衍停了一瞬,说:"落星镇方向。"
楚瑶没追问。她把那片叶子放回风里,说了一句"那走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柳师姐在两人身后探头看了看,到底没敢问。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山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岔口右侧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凿着"青岩"两个字,被雨水和风剥得只剩半边。楚瑶在岔口前停住,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回头看向柳师姐。
"柳师姐,青岩镇到了。你往东去送药,我和苏衍往北走,就从这儿分开吧。"
柳师姐看看她,又看看苏衍,把那包药材往怀里紧了紧,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楚师叔,你……真的不跟我回灵汐峰?"
"不回了。我的假是首座准的,到日子自然会回。"楚瑶说,"你路上仔细,药材别受潮。"
柳师姐张了张嘴,像还有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朝苏衍点了点头:"那……苏师兄,后会有期。"她背着琴转身往镇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衍看见她的目光在楚瑶身上停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消失在镇口的长街里。
"她想说什么?"苏衍问。
楚瑶收回目光:"她大概是想劝我别跟你走太近,又不好当着你的面说。"她顿了顿,"灵汐峰管得严,她肯捎我一程送这么远,回去怕是少不了一番盘问。这份人情,我记着。"
苏衍没再接话。两个人绕过青岩镇,沿着镇外那条往北去的荒路走。
过了青岩镇,路就荒了。
官道在青岩镇就到了头,再往北是条老路,年久失修,路面上的石板碎了一半,露出底下被牛车轧出的深沟,两边的荒草探出路面,把本就不宽的路挤得只剩一人来宽。苏衍走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程,忽然觉得眼熟。他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公去青岩镇卖药,走的正是这条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路边的野草长高了一截,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树底下那个等牛的歇脚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
"你小时候常走这条路?"楚瑶问。
"嗯。"苏衍说,"阿公半月进一次山,都走这条路,回来的时候背篓里满满当当,都是镇上要的药材。"
"你阿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衍想了想。他以为自己会想很久,可答案几乎是从舌头上滚出来的:"是个话不多的人。他教我认药,从不讲道理,只让我看。他说草有什么好看的,看久了,它自己会把话告诉你。我那时候觉得他这话怪,后来进了苍梧宗,才慢慢明白,他说的其实是真的。"
楚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两人又走了一程,日头升到了头顶,秋老虎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路边的灌木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苏衍正在想那条扰动的波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苍老的招呼。
"前头两位客官,歇歇脚吧?茶两文一碗。"
他抬起头,看见路旁不知何时搭起了一间草棚,棚顶铺着黄褐色的茅草,底下支着两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灶台后面,正朝他们招手。棚里还坐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把式,埋头喝粥,听见人声,头也没抬。
苏衍的脚自己朝草棚走了过去。他并不渴,但他想坐下,把那团在心里滚了一路的念头捋一捋。
他坐下,要了两碗茶。老妪端上茶来,又放了一碟腌萝卜。苏衍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娘,这条路往北,是去落星镇的吧?"
"是,"老妪一边抹桌子一边说,"落星镇这几年冷清喽,镇上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老户守着老房子。"
苏衍握着茶碗,又问:"最近,有人往那边去吗?"
老妪抹桌子的手停了。她直起身,打量了苏衍一眼:"你这位后生,也是要去落星镇?"
"是,去看个亲戚。"
老妪又看了他几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你要去落星镇,那大娘多一句嘴。前几日,大概三天前,有个外乡人在我这棚子里歇过脚,也是问落星镇的路。"
苏衍的手指沿着碗沿收紧:"什么人?"
"四十来岁的一个汉子,穿灰布袍子,不像做买卖的,也不像走亲戚的。"老妪想了想,比画了一下,"背着个长条的布包,东西掂着有分量。我问他喝不喝茶,他说不用,赶路。我顺嘴问一句去落星镇做什么,他说去办件事。"
老妪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像怕那灰袍人还听得见似的:"他还问了我一句,问落星镇上老药铺里那个学徒,回来了没有。"
草棚里的风停了一瞬。苏衍端茶碗的手定在半空。楚瑶的目光也凝住了,她看了苏衍一眼,没有开口。
落星镇,老药铺,学徒。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指的只有一个人。他。
"我当时还纳罕呢。"老妪没留意苏衍的变化,继续说,"落星镇的老药铺,早就没人了。药铺的掌柜前几年过了世,铺子都空着,谁还问那铺里的学徒?我跟他说,那学徒早不在了,不知去了哪。那人也没说什么,付了茶钱就走了。"
苏衍哑着嗓子问:"他走的时候,问别的没有?"
老妪想了想:"走之前又问了一嘴,问镇北那块大石头,还好不好找。我说那石头就立在镇北口,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有甚好找的。他嗯了一声,说,有东西在石头底下。"
茶棚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草棚,把边上挂着的草帘子吹得啪嗒响。苏衍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茶,茶面平静,他的心里却像被人往深处搅了一下。
镇北石。他阿公守着的那块石头,埋着他爹渡引的那块石头。三天前,有人已经问到了那块石头的底下。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楚瑶开口了,声音比苏衍稳些。
老妪摇了摇头:"没有。付了茶钱就走路,走得很快,不像游山玩水的。那后生,听大娘一句劝,你要是去落星镇,别太赶。这几日那边不太平,镇上有人看见,夜里镇北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火光亮。翻东西。
苏衍把茶钱放下,道了谢,起身走出茶棚。楚瑶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走了几步,楚瑶开口了:"三天前。那人比我们早动身三天。"
苏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望着北边,落星镇方向,山脉的轮廓被云压着,像罩了一层灰。他一边走,一边把灵力再次调到潮汐的节律上,闭上眼睛去听。
这一次,他听清了。落星镇方向,混沌潮汐的边缘,那团扰动确实分作两层。一层浮在表层,躁动,粗糙,像一只手在泥里翻过,留下深深的痕迹。那是三天前那灰袍人留下的。
而更深处还有一层。更深,更稳,像沉在水底的什么正一点一点地朝上浮,被那阵翻动惊动,渐渐醒了过来。那东西与他的心跳同频,他每走一步,丹田门后的心跳就跟着轰响一拍,与那深处的东西隔着几百里地,遥遥相应。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灰袍人翻的东西,也许没有得手。他要的东西,还在石头下面。还在等着。
可他在等的是他。还是那个先到的人?
苏衍捏紧了包袱带子,脚步又快了三分。楚瑶跟上来,与他并排,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与他一起,朝北边那条老路快步走去。
青岩镇外的老榆树被风扯下一把黄叶,落在他们来时的路上。落叶很快会被土埋住,像什么都没有来过。
只有苏衍知道,有人先他们一步,去了落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