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是启程前一日到北崖的。
她到的时候,苏衍正蹲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练听潮。他没在修炼,而是端着一碗水,看着水面发呆。沈无咎说听潮不用灵力也行——端着水,看水面,水面会告诉你风从哪里来。苏衍练了三日,还没看明白一碗水和混沌潮汐有什么关系。
"你蹲那儿看水看了一炷香了。"楚瑶的声音从松林边传过来。
苏衍抬起头。楚瑶站在石径尽头,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上盖着布。她比大比时瘦了一点,眉眼却更亮,像一块被水反复洗过的石头。苏衍看了一眼她的来路——北崖的石径她没走过,她是从落霞峰绕过来的,裙角还沾着露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水?"
"你肩头都湿了。"楚瑶放下竹篮,揭开布。里面是两碟点心、一壶酒,还有一小包药——包扎好的伤药,用油纸仔细裹着。
"灵汐峰的小灶,比落霞峰强。"她说,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石阶上,"戒律堂收尾了,禁足令撤干净了。我听灵汐峰的消息说,那个鹤氅的老头——是隐世长老,姓顾,'顾长老'——评你的话是'非邪修,观其后效',已经记档结案了。"
苏衍放下碗,拿起一块点心。
"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我还想看看你。"楚瑶在他对面蹲下,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大比之后就被禁足,禁足完又直接搬到北崖——落霞峰的人说你就没露过面。我想看看,沈长老把你养瘦了没有。"
苏衍咬了一口点心。红豆馅的,甜得恰到好处。他嚼完咽下去,才说:"没瘦。"
楚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要出门?"
苏衍的动作顿了一瞬。
楚瑶指了指他的脚边:"包袱。你屋里那口小箱子捆好了放在门口,里面是你那几件东西——玉佩、瓶子、石头。你平时都揣在怀里,不捆包袱的。只有要走长路才捆包袱。"
苏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屋门口。
确实。他昨晚收拾的,准备明日启程用。
"你怎么看出来是长路?"
"你捆包袱的手法是药铺人捆货的手法,打的是十字结,防颠防散,走三千里不会松。这种结我娘当年教我捆行李用的。"楚瑶说,"你要去哪儿?"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落星镇。"
楚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药引。"
她用了这个词。苏衍的心动了一下——楚瑶母亲手札上写的"药引在镇北石下",他告诉过楚瑶。她记得。
"你阿公守的那块石头?"
"嗯。"
"我和你一起去。"
苏衍抬起头,看着楚瑶。楚瑶的目光没有闪躲:"你说过要一起去,打完之后。现在打完了。我娘的手札里,那段'渡者之引,非石非砂,乃人心也'——我也想看看,那块石头下面到底埋着什么。它和我娘的手札有关。"
苏衍想说"路上危险",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沈长老说,我灵力够我撑到来回。你同行的话——"
"我也够了。"楚瑶语气平淡,但里面有一种苏衍已经很熟悉的坚定,"我大比进了复试,灵汐峰首座说我突破引灵中期就在今年。我不拖你后腿。"
苏衍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明天走。"苏衍说,"明天卯时,你在北崖山道口等我。"
"好。"楚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我回去收拾东西。药我给你留了一小包,路上防身用的,别嫌少。"
她拎起空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屋:"沈长老知道你要走?"
"他让我走的。"
"那就好。"楚瑶没有多问。她转身朝松林走去,走到石径尽头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身,脸上带着一丝疑虑:"苏衍。"
"嗯?"
"落星镇——"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回去之前,要不要先去一趟老药翁的坟?"
苏衍怔了一下。
"我是说,"楚瑶,"你阿公的坟在镇东头。你从北面回落星镇,正好先路过镇北,再绕到镇东。先看看坟,再去镇北石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怕你挖完石头,就顾不上别的了。"
苏衍站在空地上,很久没有动。
"好。"他说。
楚瑶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林里。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那块浸湿的碗布,拧干,搭在石阶上。
她提醒得对。他阿公的坟,在落星镇东头。他走的时候是个学徒,回来的时候是个修士。坟前该磕个头。
晚上,苏衍把楚瑶同行的话跟沈无咎说了。沈无咎正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听了没抬头:"嗯,楚家丫头心细。去就去。镇北石在镇子北边,老药翁的坟在东边——你从北边进镇,先去镇北石,取完渡引再绕去坟前。或者先去坟前,都行。"
苏衍问:"镇北石下埋的东西,需要忌讳什么?"
"忌讳?"沈无咎抬起头,"那东西埋了十七年,该镇的都镇住了。你带把锄头就行。"
"就一把锄头?"
"你想要什么?"沈无咎"你可以带两把。一把挖,一把防身。"他把旧册子放下,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扁扁的木匣,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带着。路上开。"
苏衍没有急着开。他接过木匣——不沉,轻的,有点像放了什么东西的空盒子。他没问。沈无咎给他东西从来不解释,他要自己悟。
"明早启程吧。"沈无咎回到蒲团上坐下,"楚瑶同行,路上有个照应。早点出发,赶在霜降前回来。"
"嗯。她说她在山道口等我。"
"那就明早走。"沈无咎没多说什么,"她是个心细的姑娘,路上有她在,你走得稳。"
苏衍回到偏房,把木匣放在枕边,没有开。他盘膝坐上床,按沈无咎教的法子,先把灵力调到混沌的节律上——涨,退,涨,退。然后走暗路。灵力从丹田下沉,绕门缝,渗出,上行,回丹田。三息。再一轮。三息。
门后的心跳随着他的灵力运转,一下一下地,清晰得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他在潮声里睡着了。
第二日。北崖起了风。
苏衍去松林外接楚瑶的时候,看见她背着一个比上次大一倍的包袱,站在石径上,身后还跟着一个她。
不是她。是另一个姑娘——穿灵汐峰的水蓝色衫子,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女的稚气,背着琴,怯怯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是灵汐峰的师叔,姓柳。"楚瑶介绍,顿了顿,"她临时被指了差事,要下山送一批药材去青岩镇。青岩镇往北走半天就是落星镇——她说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一段。"
柳师姐朝苏衍点头:"这位就是……苏衍苏师兄?"
"是。"
"久仰久仰。"柳师姐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拘谨的笑,"大比的苏师兄,大家都在说。"
苏衍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楚瑶,楚瑶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这是灵汐峰塞过来的差事,推不掉,只好带她一程。
"走吧。"苏衍说。
三个人沿着北崖的石径往下走。楚瑶走前面,柳师姐走中间,苏衍殿后。山风从苍梧山脉的缺口里灌进来,冷冽,干净。
走到半山腰时,苏衍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累了。是丹田门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抬起头,朝落星镇的方向望去——北边,山脉的尽头,被薄薄的秋雾遮着,看不真切。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混沌潮汐的波动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扰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混沌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潮汐本身的节律。是别的东西。
苏衍皱起眉。他又听了一次,那扰动消失了。潮汐又恢复了涨退,平稳,沉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收回感知。
"苏衍?"楚瑶在前面站住了,"怎么了?"
"没事。"苏衍说,"风大,看岔了。"
他继续走。但脚步比刚才,悄悄快了两分。
落星镇方向,混沌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渡引在那里,他阿公的坟在那里,而有人正在靠近那里。
来者不善。
苏衍的脚步,在晨雾里,快得几乎像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