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在西海水宫住了下来，遵照之前的约定，停留两日。
第一天清早，他踏出东侧石屋，顺着蜿蜒回廊向外闲走。水宫半嵌于嶙峋礁石之中，回廊一侧是冰冷石壁，另一侧全然敞开，一望便是茫茫西海。海面来风滚滚灌入，吹得廊下悬挂的水纹帘幕不住翻卷摆动。行至宫门处，他远远望见冰夷正待在礁石外侧的空地上督导兵士。
并非大规模的整队列操，而是针对性的单人习练。数名带伤的冰龙卫分立礁石边沿，那名断去右臂的兵士布条悬吊着空袖管，单手握紧短刀，一遍遍反复练习单臂挥砍。冰夷立在他身后侧，并不上前动手矫正，只静静旁观，偶尔才出声提点一句：“再低一点。”或是“收刀的时候不要甩。”
兵士一连劈出十几刀，原本生涩的动作，渐渐稳了几分。
正练到酣处，队列后方一名冰龙卫余光扫见宫门方向那道身影，当即收刀抱拳，朗声高喝：
“二殿下来了！”
一声喝出，礁石空地上所有兵士齐齐停手，目光齐刷刷望向宫门。
冰夷闻声回头，望见青龙立在宫门之下，神色微动，随即抱拳行礼：“二殿下。”
青龙微微颔首，正欲开口说“你们继续”，冰夷却已转身面向众兵士，沉声道：
“都停。”
众兵士齐齐收刀，列队肃立，目光灼灼望向青龙。
冰夷转向青龙，语气郑重：“二殿下，弟兄们久闻龙渊剑之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殿下既在此处，可否请殿下为弟兄们演示一番？”
此言一出，礁石空地上气氛骤然一变。
那些冰龙卫虽未开口附和，但眼底的光却藏不住——他们随冰夷从氾叶城血战归来，亲眼见过青龙出手，却只来得及看见剑光一闪，根本来不及细看。
冰夷说完之后，退到一侧。青龙从侧后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队列前方。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礁石上列队的冰龙卫。队伍之中有男有女，有人身姿挺得笔直，也有人胳膊悬吊布条、腿脚缠着绷带。迎面海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衣摆猎猎翻飞，全场却无一人晃动。
“我是青龙。”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足以让礁石上每一个人听得真切，“祖龙第二子。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我，也有人只听过我的名号。此番我奉祖龙之命巡游四海，途经氾叶城，恰逢沃灵领主攻城，便和你们一同守过城墙。”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一众伤兵身上。
“东城门那一仗，冰夷领着你们硬扛视肉军团，死守大半日。冰层三度崩裂，你们三度受冻。无相由你们死死牵制，氾叶城东门才没有被攻破。你们尽到了自己的本分。”
青龙转头，看向身侧的冰夷，沉声发问：“冰夷，此一战，我部伤亡如何？”
冰夷上前半步，肃然抱拳，高声回禀：“回二殿下，氾叶城一役，冰龙卫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六十余人。”
冰冷的数字响彻礁石空地，四下瞬间安静，只剩海风呼啸回荡。
青龙听完，神色沉敛下来，再度望向面前的队列。
“阵亡将士，回到水宫之后，按西海旧例予以抚恤。重伤者妥善处置、重新封伤。轻伤兵士休养完毕，再行归队编组。冰龙卫建制仍在，不会因一场血战就此溃散。”
他顿了顿，声音厚重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煽情：“你们是龙族的好男儿，也是龙族的好女儿。这一战，你们没有给龙族蒙羞。安心养伤，往后，还要靠你们镇守西海。来日，还会有恶仗。”
说完，他退回到冰夷身侧的位置。
队列里没有人高声喧哗，但那些站得笔直的、吊着胳膊的、缠着腿的士兵，都默默听着。
冰夷抱拳领命，转身面向众兵士，沉声道：“都散了，各自归位。”
众兵士齐齐抱拳，声浪叠起：“谢二殿下！”
青龙微微颔首，转身行出宫外，寻了一块背风礁石独自坐下，凝望整片西海。
海水是沉敛的灰蓝，浪头不算汹涌，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涌来，撞向礁石碎裂成漫天白沫，复又缓缓退入海中。他就这么静坐了整整一上午，自始至终，无人前来打搅。
正午折返水宫，水蛟总管早已备妥饭食。白龙不曾现身，冰夷也忙于军务不在此处，只有两名蚌女侍从静立殿侧等候。青龙独自用完餐食，并未开口打听白龙的去向。余下半日，他大多待在东侧石屋，时而凭窗看海，时而闭目静坐，安安静静过完在西海的第一日。
第二日上午，冰夷捧着阵亡名册与伤残簿册，来到白龙的书房。簿册记录分明，氾叶城东门一战，冰龙卫共计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六十有余。
白龙一页一页翻阅，全程沉默不语。翻至其中某一页时，手指骤然顿住，指尖轻轻按在纸上那个名字之上，短暂一瞬，才又继续往下翻过。冰夷肃立一旁，不去窥探殿下神色，也不主动发问。
白龙合上簿册，将其搁在案几边角。
“阵亡将士，依照西海旧例发放抚恤。伤残之人，务必重新处置封固伤口。此番随你归来的部众，先安置在水宫侧殿休养，待身子好转，再行重新编组。”
“属下领命。”冰夷抱拳行礼，躬身退离书房。
这一日剩下的时光，两人依旧少有碰面。白龙埋首处理水宫积压的各类事务，大半时间待在书房。青龙依旧独来独往，偶尔在宫苑间漫步，多数时候守在自己的石屋之中。没有设宴叙旧，没有促膝长谈，就这般安安静静耗完约定的两日。
待到第三日午后，两日期限已满。青龙算着时辰，动身去往书房寻白龙，告知自己即将启程奔赴北海。白龙并未阻拦，自案后起身，一路将他送至水宫宫门。
兄弟二人并肩立在宫前石台，迎面海风浩荡，将两人衣摆尽数向后吹扬。白龙望向青龙，淡淡吐出一句：“路上当心，替我问三哥好。”
“好……”
青龙驻足原地，没有即刻动身，神色几番起伏，似在心下权衡斟酌。片刻之后，他轻声唤道：“四弟。”
白龙抬眼看向他。
“你有没有恨过我？”
白龙缄默不语。
青龙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沉重：“若水那件事。当初是你替我挡下那一刀，最后，又是你亲手了结了她……你心里，有没有恨过我？”
白龙侧身朝向茫茫大海，久久沉默。海风穿梭过两人之间，掀动他雪色长袍，一次次翻卷，又沉沉落下。他没有转头看向青龙，也没有立刻作答。许久，平缓的声音方才响起，沉静得如同无风的深海：“二哥，我恨你做什么，那本就是我自己要做的事。”
青龙听罢，不再继续追问。他缓缓点头，转身走向石台边缘。走出数步，他脚步停下，背对着身后的人，低声道：“四弟，保重。”
话音落，身形腾空，朝着北面海域疾驰飞去。
白龙静静立在石台上，目送那道身影越飞越远，一点点缩小，直至彻底消融在海天相接的尽头。他岿然不动，一言不发。
海风依旧不息，礁石表面潮水冲刷的痕迹，在日光之下明明灭灭。
待到天际再也望不见半分人影，他才转过身，缓步走回水宫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