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沈砚十八岁生日。
没有大摆宴席，没有同学扎堆庆贺，对沈砚而言，十八岁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办理居民身份证。零几年的规矩，满十八要本人回户籍所在的乡镇派出所采集信息，照相、录指纹，必须带上家里的户口本。
他住在校外小院，平日极少回乡下老家。户口本还锁在老家堂屋的抽屉里，绕不开要回去一趟。
这天早上，天刚亮透。
小院里阳光落满月季花丛，苏清禾早早起了床。她这段时间备考节奏放缓，整个人闲在家里，那辆家里购置的银色小轿车就停在院角。
沈砚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件，正打算出门搭城乡班车回乡下。乡镇班车班次少，一路晃晃悠悠颠簸，来回要耗掉大半天。
刚走到院门边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你要出远门？要不要我送你？”
苏清禾追了上来，一身简单清爽的浅蓝衬衫牛仔裤，长发束成低马尾，眉眼清亮。
“嗯，得回去拿户口本，再去派出所。”沈砚点头。
“坐班车太折腾了，路又颠，我开车送你过去吧。”苏清禾说得很主动，一双眼睛看着他，语气自然，“反正我今天没事，就当出去兜兜风。来回也就两个多小时，省事很多。”
沈砚微微看她。
自从那晚小院烤串夜谈之后，两人相处的氛围一直淡淡的暧昧。苏清禾心里那份悸动一直藏着，不会过分直白表露，却总会下意识处处惦记他。
“会不会耽误你？”沈砚问道。
“完全不会，在家也是看书发呆。”苏清禾笑了笑，转身去打开车子车门，“上车吧。”
沈砚没有再多推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缓缓驶出居民区，离开县城街道，朝着郊外乡下的土路开去。车窗半降，郊外的风灌进来，路边是成片连绵的田地，绿油油的庄稼铺展开，空气里都是泥土与农作物的气息。
一路车行，两人随意闲聊。
苏清禾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偶尔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少年。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眼前的人彻底成年。明明才刚满十八，可那份沉稳，依旧远超实际年纪。
“今天过生日，办完身份证，也算正式成年了。”苏清禾轻声说道，“有什么感想？”
沈砚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底思绪翻涌。
前世的十八岁，他正在田地里埋头干农活，家里四处借钱，为他以后的大学学费发愁，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有。
而今重活一世，同样十八岁。手握灵田积蓄，搬离嘈杂宿舍，前路有北影的目标，身边还有愿意主动开车送自己的苏清禾。两相对比，恍若隔世。
“成年代表担子重了，也代表自由多了。”沈砚淡淡回答。
苏清禾闻言，轻轻颔首，很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车子一路颠簸，驶到乡下村口。土路坑洼，小轿车缓慢驶过村落，最后停在沈砚家那座农家小院门外。
土院墙，木门，院子外面堆着农具，田埂就在家门口。
屋里听见汽车声响，沈砚父母从屋内走出来。看见门口停着小轿车，还下来一个模样漂亮体面的年轻姑娘，两个人都愣了。
他们许久没有见到儿子，看见沈砚出现，又是惊喜又是意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苏清禾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阿砚，你怎么回来了？这位是？”母亲开口问道。
“回来拿户口本，要办身份证。她是我租房的房东苏清禾，顺路开车送我过来。”沈砚简单解释。
苏清禾很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礼貌的笑意，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举止大方，不卑不亢。
沈砚父母老实本分，连忙招呼两人进屋倒水。
屋内陈设简陋，处处都是农家过日子的痕迹。墙角堆着种子、锄头，桌上摆着粗瓷碗。还是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家，依旧被土地牢牢捆绑。父母脸上满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
沈砚心里情绪平静，没有怨怼，却也没有太多亲近。亲情还在，但他再也不想把自己人生捆绑在这里。
“我回来拿户口本，派出所办身份证要用。”沈砚直入主题。
父亲闻言，转身走到堂屋的木柜跟前，打开锁，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泛黄的户口本，递到沈砚手上。纸张磨得边角发毛，沉甸甸的。
拿到户口本，任务已经完成。
父母还想留他们在家吃一顿午饭，不停挽留。
“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地里菜刚摘的，很快就做好。”
沈砚委婉推辞：“还要赶去乡镇派出所，去晚了人多排队，耽误时间。”
苏清禾也配合着打圆场。
父母见留不住，也不再强求，反复叮嘱办好身份证有空多回家看看，眼神里藏着朴实的牵挂。
沈砚把户口本小心收好，和苏清禾一同离开农家小院，重新坐回轿车。
车子驶离村子，把那片低矮屋舍、大片农田远远抛在身后。
苏清禾一边开车，余光悄悄打量沈砚的神色。能看得出来，回到老家，他情绪并不高涨。她很聪明，不多追问他家里面的琐事，不去戳他心底的过往。
乡间公路继续向前，朝着乡镇集镇开过去。
路上偶尔有拖拉机、三轮车擦肩而过，路边散布着小卖部、农资店。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抵达乡镇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乡民过来办手续。
“我就在车里等你。”苏清禾把车停稳。
“好。”
沈砚揣好户口本，推开车门走下去。
今天，他正式十八岁。
走进派出所大厅，排队、递交户口本、拍照、采集指纹，一项项流程按顺序走完。
照相的时候，镜头对准他。
照片里少年眉眼沉静，褪去少年人的稚气，目光笃定。
前世被贫穷、债务压垮的人生已经翻篇。
从拿到这张身份证开始，他完完全全是独立的成年人。钱财、选择、前路，全部握在自己手里。
全部手续办理完毕，取证通知单捏在手里。沈砚转身走出派出所。
阳光洒在身上，十八岁的风迎面吹来。
轿车就停在不远处，苏清禾靠在车边，沐浴在日光之下，静静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