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抓阄定帝，赤眉儿戏坐江山
更始三年，秋风席卷长安，刘玄弃城逃亡，更始朝堂土崩瓦解，数十万赤眉大军踏破宫门，铁甲压城，占据了这座满目疮痍的汉家帝都。
乱世兵权在手，可人心始终悬浮无根。一众赤眉将帅出身草莽，悍勇无双，乱世逐鹿，可凭刀剑夺城，难凭流寇之名服众。百姓思汉，群雄皆举刘氏大旗，赤眉若无正统名分，纵使占领长安，依旧是天下唾弃的乱军。
长乐军帐之内，灯火灼灼，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主帅樊崇按剑伫立，眉眼凌厉，一身征尘未洗，周身带着沙场杀伐的凛冽戾气。帐下徐宣、杨音、逄安诸将分列两侧，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徐宣上前一步，拱手沉声劝谏：“将军！我军覆灭更始朝，坐拥关中，声势滔天。可我等皆是布衣起兵，无宗室正统之名，名不正言不顺。四方诸侯虎视眈眈，河北刘秀已然称帝，若我军始终无主，军心必散，民心必乱！”
杨音随之附和，语气急切：“天下念汉入骨，唯有拥立刘氏宗室，承继汉祚，方能收拢四海人心，在长安立足！”
樊崇眸色深沉，沉默良久。
他浴血奋战，看透乱世权术。他不想把江山拱手让人，他要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立刘氏为帝，借汉室正统之名安天下。
“可军中刘氏子弟众多，贤愚难辨，亲疏难分，如何择立？”樊崇抬眸，扫过众人，“诸位各有偏私，各存私心，强行推举，必生内隙，自乱军心。”
一语点破要害。诸将人人缄口，谁都不愿扶持一个强势宗室子弟当政，日后分权；谁也不肯退让，让他人抢占拥立大功。众人僵持对峙，寸步不让。
喧闹不休的军帐，陷入僵局。
良久，樊崇目珠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人人不服、个个相争，不如不问贤愚，不论长幼，抓阄定天命！”
此话一出，满帐哗然。
堂堂大汉社稷，万里锦绣河山，正统帝王，竟要效仿市井赌戏，凭抓阄来确定，真是荒唐。
无人再敢辩驳，抓阄定帝王，公允无偏，堵得住悠悠众口。
军令即刻下达，全军查明随军刘氏宗亲的人数。数日筛查，竟从流民眷属、随军族人之中，清点出七十余名汉室后裔。这些人，贤愚混杂，无人具备君临天下的气度，也无人拥有安邦定国的才干。
七十余人列队帐下，神色忐忑。有人暗生觊觎之心，有人惶恐避之不及，谁都未曾留意人群末尾，那个行单只影的少年。
他名叫刘盆子，年方十五，汉室远支宗室。
乱世流离，家道崩落，他是赤眉军中牧牛的童仆。日日与牲畜相伴，朝暮随粮草迁徙，不懂朝堂礼法，不知军政权谋，性格怯懦，胆小木讷，在数十万大军中，渺小如尘埃，卑微如草芥。
择帝高台迅速筑成，木札阄书连夜备好。七十余枚木札混于竹筒，仅有一枚书“帝”字，其余尽数空白。天意如何，无人能测。
仪式开启，三军肃立，甲光映秋阳，旌旗蔽长空。七十余名刘氏子弟依序上前，伸手探入竹筒，抽札验字。
一人、十人、数十人……
接连六十余人尽数抽毕，掌心空空，皆是无字白纸。
围观将士的神色，从期待变为惊愕，从惊愕变为肃穆。喧嚣的高台，陷入寂静。命运的齿轮在旋转，全场人呼吸凝滞。
最后，只剩懵懂站立的刘盆子。
少年站在高台边缘，手足无措。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身形单薄摇晃，望着四周森森铁甲、肃穆人群，双腿微微发颤，满脸慌张与茫然。他从未见过这般盛大阵仗，更不知今日这场抓阄选帝活动，将改写他的命运。
身旁军士低声催促：“快快抓阄，莫误天命。”
刘盆子怯生生抬头，右手颤抖伸入竹筒，胡乱摸索片刻，攥出一枚木札。
他低头缓缓展开，瞳孔骤然收缩。
洁白木札之上，一个大字赫然醒目——帝。
风声骤停，人声俱寂。
数十万将士齐齐僵立，天地一瞬无声。谁也想不到，七十余宗室角逐天命，争权者落空，觊觎者无缘，最终登临九五之尊的人，竟是一个不懂世事、十五岁的放牛娃。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攥紧木札，想要藏于袖中，脚步后退，满眼惶恐，小声嗫嚅：“我不要，我不会做……我不要当皇帝。”
可天命选定，他无退路。
未等他躲闪，樊崇大步上前，声如洪钟，震彻四野：“天命归刘盆子！汉室有主，新君登基！”
“吾皇万岁！万万岁！”
震天呼声滚滚掠过长安宫阙，数十万铁甲将士齐齐俯首，跪拜着一个布衣少年。
刘盆子僵立高台，手足无措。他望着跪拜的甲兵，望着威严冷峻的樊崇，望着远处巍峨宫城，眼眶骤然泛红。
这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于旁人是梦寐以求的愿望，于他，却是猝不及防、压垮双肩的万丈牢笼。
樊崇面对三军，目光锐利，大声说道：
“新君幼弱，初登大位，不懂朝政。自今日起，军政诸事、生杀赏罚、州县号令，尽归诸将决断！”
这场轰轰烈烈的立帝大典，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乱世闹剧。
十五岁的刘盆子，从此身居长乐宫，坐于帝王宝座，却无帝王权力。他是赤眉推出来的正统招牌，是安抚天下的傀儡棋子，是维系汉祚虚名的空壳帝王。
朝堂议事，他端坐高位，噤若寒蝉，不敢插一言；军政决断，诸将自行裁决，无人问他半句；朝野政令，将帅随口拟定，无需他点头。
偌大皇宫，金碧辉煌，却成了困住少年的囚笼。他换上龙袍冠冕，身形愈发单薄落寞。龙袍华贵，压得他抬不起头；帝位尊崇，让他日夜惶恐难安。
樊崇借幼帝之名，号令关中，掌控军队，决断刑赏。无君德以安百姓，无臣节以守社稷，将士肆意劫掠，朝堂纲纪废弛，律法形同虚设。长安市井再无安宁，百姓依旧流离受苦。
世人皆叹，乱世无情，江山儿戏。
赤眉军看似坐拥帝都、拥立汉君、声势滔天，实则根基虚空、内耗不止、民心渐失。
赤眉当权，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千里之外，河南洛阳。刘秀定都立国，稳扎稳打，蓄势待发。他静静望着关中这场荒诞闹剧，眼底沉静如水。
中兴汉室大业，终将归于心怀苍生、稳守山河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