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另一种更具体、更粘稠的窒息感,正顺着无线电波,沿着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来,勒紧他的脖颈。
夜,已经很深了。
S大边缘地带,一片老旧的教师家属楼改造成的出租屋区。
林星遥租住的单间在六楼顶层,没有电梯。
房间狭小逼仄,不过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一个塞满旧书的铁皮柜,就几乎占满了全部空间。
墙壁上渗着潮湿的水渍,即使在夏日的深夜,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凉霉味。
唯一的窗户对着楼下杂乱的小巷,此刻,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透进来一些,混着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昏暗的光线,在他低垂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已经在这个姿势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桌上摊开的是下午学生会例会的记录本,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是他用那支廉价却顺滑的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写下的。
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他根据沈逸风提供的模板,正在整理的正式会议纪要。
但他的注意力,早已无法集中。
后颈的纱布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医用胶带边缘翘起,每一次轻微的转动头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痒与刺痛。
那疼痛提醒着他今天在会议室里承受的一切——陆明澈毫不掩饰的质疑,陆云骁冰冷沉默的漠视,以及那些路过时投来的、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刚刚试图挺直的脊梁上。
他用力闭了闭眼,指尖冰凉,再次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敲下几个字,又删掉。
烦躁,像潮湿天气里滋生的苔藓,在心底无声蔓延。
“嗡——嗡——”
放在桌角的老旧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亮起一团惨白的光。
林星遥身体一僵,心脏骤然缩紧。这个时间点……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每次看到都心头一沉的号码——父亲的手机。
短信内容简短得令人心悸:【方便通话吗?你兰姨有事。】
没有问候,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称呼。只是冷冰冰的通知。
林星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指尖残留着会议记录纸张粗糙的触感,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手机外壳传来的、催促般的微热。
他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没有一次,在刘雅兰主动要求“有事”的通话中,会带来好消息。
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滞闷和本能的逃避冲动,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并非父亲温和却疲惫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略显尖利、语速很快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子刮过耳膜:“星遥啊?怎么这么久才回过来?忙着呢吧?”
是刘雅兰,他的继母。
声音里透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底下却裹着精明的算计。
“兰姨,”林星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平稳,“刚在整理学生会的资料。您找我有事?”
“哎哟,学生会的资料,那可是大事!我们星遥现在出息了,都是会长助理了!”刘雅兰的声音拔高了点,带着一种夸张的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却更显亲昵探询,“助理的工作……还习惯吧?辛不辛苦?你们那个会长,陆……陆什么来着?哦,陆云骁,听说是陆氏集团的大公子?他好不好说话?难不难伺候?”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的探针,试图探查他与陆云骁关系的深浅,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可供利用的价值。
林星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会议室里陆云骁那冰冷的侧脸和漠然的眼神一闪而过。
“工作还在适应,会长……要求比较严格。”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直接评价。
“严格点好!年轻人嘛,严师出高徒!”刘雅兰立刻接上,语气热切,“星遥啊,你既然在那么大的领导身边做事,可得机灵点,眼明手快,多学多看。这人脉关系,处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你爸没本事,家里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应该抓住机会,攀附关系,为家里谋好处。
林星遥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想解释,那份“助理”关系的本质冰冷残酷,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如何?
她不会理解,也不会在乎,她只关心她能从中捞到什么。
“兰姨,我……”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正轨,“爸呢?您说有事,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移动声,然后是刘雅兰略微提高、仿佛刻意让谁听见的声音:“老头子,你儿子问你呢!哎,我说你倒是吭声啊!”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微弱、嘶哑、带着浓重气喘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听筒背景里透出来,隔着电波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星遥……工作……还顺利吗?别太累……”
是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比起寒假时见面,似乎更加虚弱了。
林星遥的鼻尖瞬间涌上一股酸涩,喉咙发紧:“爸,我还好,您身体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吃,都吃了……”父亲的声音更低,含糊不清,似乎还想说什么。
“哎呀行了行了!”刘雅兰不耐烦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盖过了父亲那点微弱的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抱怨口吻,“光问这些有什么用!星遥啊,正好你爸也在,兰姨跟你说个正事。”
林星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来了。
“你弟弟小帆,”刘雅兰的声音清晰利落地报出来,“他们学校暑假组织了个国际游学项目,去欧美名校参观交流,对以后申请留学特别有帮助。老师都说小帆条件不错,机会难得,极力推荐。”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反应,然后继续道:“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咬咬牙也得让他去见见世面,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可是这费用……”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远远超出林星遥心理预期,也远远超出他刚刚签下那份“高额”助理协议所能覆盖范围的数字。
那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电波烫在他的耳膜上,瞬间蒸发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这么多?”林星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可不是嘛!贵是贵了点,但为了孩子的前途,值!”刘雅兰语气斩钉截铁,随即话锋再次转向他,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你现在不一样了,是会长助理了,听说学生会待遇很好,你又是陆会长身边的人……星遥啊,你现在有出息了,家里困难,弟弟的前途,你这个做哥哥的,总得搭把手吧?”
搭把手。
说得如此轻巧。
仿佛他不是那个背负着父亲重病留下的巨额债务,连自己学费都需精打细算的人;仿佛那份将他明码标价的协议,真的是什么轻松体面的好工作;仿佛他指尖还能凭空变出那笔天文数字。
“兰姨,”林星遥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强迫自己压低,变成一种压抑的、艰难的辩解,“助理工作……是有薪水,但也没有您想的那么高。而且我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家里之前的债……”
“之前的债不是一直在慢慢还吗?”刘雅兰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星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家里拖累你了?觉得你爸是累赘了?”
“我没有!”林星遥急忙否认,心脏因为这顶突如其来的帽子而慌乱地跳动。
“你没有?”刘雅兰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那小帆是你亲弟弟吧?他有个好前程,对你难道没好处?家里就你一个有‘大出息’,现在让你帮衬点,你就推三阻四,又是债又是学费,跟家里算得这么清!林建国,你听听,你儿子现在厉害了,看不起我们这些拖后腿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急促而微弱的咳嗽声,夹杂着他慌乱的低语:“雅兰,你别这么说,星遥不是那个意思……”
“我怎么说了?我说的是事实!”刘雅兰拔高声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伺候你,管小的,容易吗?现在指望大的能帮一把,倒成了罪过了!林星遥,我告诉你,做人不能没良心,你爸当年怎么对你的?现在家里有难,你就这么报答?”
一连串的指责和道德枷锁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林星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辩解在“没良心”、“忘本”、“不孝”这些大帽子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仿佛能看见刘雅兰那张刻薄精明的脸,正透过电波,带着鄙夷和不耐烦,审视着他这个“没用”的继子。
父亲的咳嗽声停了,听筒里只剩下刘雅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父亲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再次气若游丝地传来,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厌:“星遥……别……别跟你兰姨吵……是爸没用……是爸……拖累了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林星遥的心上。
比刘雅兰的指责更让他痛苦百倍。
“爸……”他喉咙哽住,眼眶滚烫。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钱必须到账。”刘雅兰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斩钉截铁地抛下最后通牒,语气不容置疑,“学校那边要定名额了,耽误不起。你自己想想办法。你是会长助理,办法总比困难多。”
说完,不等林星遥再回应,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响着,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林星遥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冰冷的塑料外壳还残留着父亲微弱的叹息和刘雅兰尖利的余音。
出租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目光呆滞地落在桌面上,那份他刚刚在整理会议纪要时,随手放在旁边的《特殊助理聘用及助学协议》。
纸张在台灯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的每一个字,那些冰冷的条款,那些“随叫随到”、“绝对服从”的约束,那些高额的数字,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嘲笑的面孔,与电话里刘雅兰的声音、父亲沉默的叹息重叠在一起。
契约的束缚,家庭的勒索。
双重枷锁,层层叠叠,将他牢牢困死在这狭小、潮湿、令人窒息的囚笼里。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近乎自虐般地,再一次抚过协议纸张的表面。
指尖触感冰冷,那些印刷的黑色字体微微凸起。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条款,扫过那些数字,扫过双方签名处自己那歪扭颤抖的字迹。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定格在协议最后一页的最下方,那通常属于补充条款或备注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与纸张底色融为一体的灰色字体。
小到如果不凑近,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会忽略过去。
他下意识地将协议纸拿近,凑到台灯下。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那行小字:
【补充条款:如乙方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重大疾病、意外事故、直系亲属重病需紧急用款等)导致经济状况出现极端困难,经甲方评估核实后,可酌情申请预支不超过三个月薪资的特别款项。
具体审核流程及还款方式另议。】
特别款项……预支……
林星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小字,瞳孔微微收缩。
台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光斑,那行灰色的字迹在光影中模糊又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点在那行补充条款的最后一个句号上。
纸张微微凹陷,触感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