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原点,始于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和一片晃眼的惨白。
林星遥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腺体处传来的、阵阵针扎般的锐痛,伴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被异物侵入后的酸胀感。
视线下意识聚焦在天花板冰冷的白色灯管上,几秒后才缓慢地转动,映入眼帘的是医疗中心标准单人间的布置——铁架床,浅蓝色隔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零星地扎回脑海。
办公室。
阳光。
陆云骁冰冷的审视。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热浪,撕裂般的疼痛,以及一股彻骨冰冷的气息蛮横地灌入……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触到一小片粗糙的医用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着,底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侧响起,不高,却像冰锥瞬间刺穿了他尚未完全凝聚的思绪。
林星遥身体一僵,极慢地、几乎是畏惧地侧过头。
陆云骁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件被林星遥弄皱、或许还沾染了血迹和陌生信息素的西装,而是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更重。
他坐姿随意,一条长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敲打在林星遥的心上。
陆云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意外受损的物品。
昨天那种失控的、熔岩般的暗金色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陆会长……”林星遥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坐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后颈的疼痛更是让他动作一滞。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后知后觉地涌上,淹没了他。
他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在面试时……在陆云骁面前……
“对不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对不起,陆会长,我……我不知道会那样,我从来没……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语无伦次,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窘迫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陆云骁对视,只死死盯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陆云骁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林星遥颠三倒四的道歉,指尖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等林星遥的声音终于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时,他才淡淡开口。
“道歉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很平,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临时标记已经完成。你的信息素异常,原因不明,但后果已经造成。”
林星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临时标记……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混沌的脑海,带来灭顶的眩晕。
这意味着什么,即使他再懵懂,也从生理卫生课本和偶尔听到的流言里知晓一二。
他的身体里,现在流淌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带着无法磨灭的印记。
“不过,”陆云骁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提供解决方案。”
林星遥茫然地看着他。
陆云骁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打印好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纸张边缘平整,透着一股冰冷的正式感。
“一份协议。”陆云骁说,“特殊助学协议。”
林星遥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纸张时,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去,标题是《特殊助理聘用及助学协议》,甲方:陆云骁,乙方:林星遥。
条款很简洁,但每一行字都像冰冷的铁钩,试图将他牢牢锁住。
“鉴于乙方在面试过程中发生意外状况,给甲方造成了一定困扰及潜在影响。为妥善解决此事,并兼顾乙方学业及家庭经济困难,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一、聘用关系:甲方聘请乙方为‘私人特别助理’,聘用期自签署之日起至乙方毕业离校之日止。”
“二、工作内容:乙方需根据甲方要求,完成包括但不限于文书整理、行程安排、信息收集等助理工作。具体任务以甲方当面或通讯指示为准。”
“三、工作时间:乙方需保证‘随叫随到’,包括但不限于正常工作日、节假日及课余时间。遇紧急事务,需在甲方指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
“四、工作纪律:乙方在工作期间及涉及甲方相关事务时,需‘绝对服从’甲方合理指令,不得质疑、拖延或拒绝。”
“五、薪资报酬: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薪资人民币拾伍万元整(税前),于次月五日前汇入乙方指定账户。另提供学业专项补助基金,用于覆盖乙方剩余学年学费及必要学习开支。”
“六、关系限制: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言语、通讯、行为暗示)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协议内容及双方超出普通同学、同事以外的任何关系。乙方不得主动向甲方索取任何协议规定以外的情感回应或身体接触。”
“七、保密义务:乙方对在工作中接触到的任何关于甲方及其家族、社交圈的信息,负有永久保密责任。”
“八、违约责任:如乙方违反上述任何条款,甲方有权立即终止协议,追回已支付的全部薪资及补助,并要求乙方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经济赔偿及……”后面跟了一串法律术语,林星遥看得眼花缭乱,只捕捉到最后一个词组带来的寒意:“……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追责方式。”
纸张只有两页,但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
随叫随到?
绝对服从?
不得透露关系?
不得主动索取?
这哪里是助理协议?
这分明是一份……卖身契。
一份将他彻底物化为陆云骁附属品的冰冷契约。
那些高额的薪资和补助,此刻看来更像是悬挂在绞索前的诱饵。
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恐慌。
他抬起头,看向陆云骁,嘴唇翕动,想说这不公平,想质问凭什么,想将这份充满侮辱性的协议扔回到对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然而,话到嘴边,却被更沉重、更冰冷的现实堵住了。
父亲重病时留下的巨额医疗费和债务,像一座永远压在头顶的山。
继母刘雅兰那张刻薄精明的脸浮现在眼前,耳边仿佛又响起她不耐烦的催促和抱怨:“家里这点钱哪够填你的窟窿?赶紧找份工!别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他拿什么拒绝?
拒绝了,然后呢?
继续靠着勤工俭学那点微薄的收入,在债务和刘雅兰的冷眼下苟延残喘?
然后因为付不起下学期的学费而被迫休学?
或者因为这次“意外”,惹怒了陆云骁,遭到他无法想象的报复?
他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林星遥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眼眶酸涩发热,但他拼命忍着,不让那懦弱的液体掉下来。
沈逸风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羊绒衫,气质温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和一支钢笔。
他先对陆云骁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林星遥身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很快被温和的礼貌取代。
“林同学,协议看过了吗?如果没问题,这里有笔。”沈逸风将钢笔和一份打印好的正式协议副本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陆会长的意思是,如果今天精神允许,最好能签署完毕。”
他的出现,他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态度,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星遥心底那点微弱的反抗。
连陆云骁身边的人都如此自然地推进着这件事,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林星遥的目光从沈逸风温和的脸上,移回陆云骁冷峻的面容。
对方只是安静地等着,姿态放松,仿佛结果早已注定。
漫长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终于,林星遥动了。
他伸出依旧在轻颤的手,拿起那支钢笔。
笔身是冰凉的金属质感,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他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名栏处。
空白的一行,像一个等待吞噬他的黑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空洞。
他将笔尖抵在那片空白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写完最后一笔,他松开手,钢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床单上。
“陆会长,”林星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我……明天可以开始工作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这个问题会触怒对方,又仿佛急于用这个“开始”,来确认自己这份屈辱交易的价值,确认那笔能暂时缓解债务压力的薪资真的存在。
陆云骁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
两个字,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林星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无比艰难的任务,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来。
他慢慢掀开被子,挪动着酸痛的身体,想要下床。
后颈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没有再看陆云骁,也没有看沈逸风,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穿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廉价衬衫的褶皱。
整个过程,陆云骁都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直到林星遥一步步挪到病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林星遥。”
身后传来陆云骁的声音。
林星遥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住,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学生会双子塔,会长办公室。”陆云骁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报出地址和时间,听不出任何异样,“别迟到。”
林星遥的肩膀似乎颤动了一下,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拉开了门,侧身挤了出去,将病房里的一切——那刺眼的白,那冰冷的空气,那掌握着他命运协议的两个人——关在了身后。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内更加明亮,落在他有些踉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病房内,沈逸风收拾好协议副本和钢笔,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陆云骁。
“云骁,”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低,“信息素匹配度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我单独发你邮箱。”
陆云骁的目光从紧闭的房门收回,落在沈逸风递过来的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上。
那里面是他要求尽快做的、林星遥那份异常信息素的深度分析报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指尖在床头柜上那枚银色的打火机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匹配度多少?”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逸风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一个高到离谱,足以颠覆某些认知,也足以解释昨天那场失控风暴根源的数字。
陆云骁的动作停住了。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