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林星遥面前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人声。
门内是一片过分安静的、被午后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空间。
空气里有纸张、旧书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加无形、却沉甸甸压在神经上的东西——权威。
林星遥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目光不敢乱飘，只死死锁在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
阳光从侧面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办公桌后那个身影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刺眼。
陆云骁。
仅仅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林星遥感到喉咙发紧。
这位学生会的会长，S大公认的Alpha顶点，家世、能力、外貌无一不令人望而生畏。
此刻他正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这个推门进来的面试者。
那目光没有重量，却比任何实质的审视都更让林星遥感到无所遁形。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办公室里，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林星遥？”
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清晰地穿透空气。
林星遥猛地一颤，几乎是反射性地应声：“是！陆……陆会长。”声音出口，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微颤。
他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了那双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看过来的眼睛。
陆云骁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此刻没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却像两口幽深的寒潭，能将人吸进去。
他上下打量了林星遥一眼，那视线不带任何温度，纯粹是评估性的，从林星遥身上廉价却洗得干净的衬衫，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指尖。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那张孤零零的椅子。
林星遥走过去，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坐下，只敢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掌心迅速沁出薄汗。
“自我介绍。”陆云骁言简意赅，重新垂下视线，似乎对即将听到的内容兴趣缺缺，只是例行公事。
林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舌根泛起的苦涩。
来之前背了无数遍的草稿在舌尖打转，可在此刻巨大的压力下，变得支离破碎。
“我……我叫林星遥，商学院大二，绩点3.8，擅长数据处理和文案整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努力想显得从容，却控制不住视线的游移和语速的加快，“我、我需要这份工作，非常需要。我……”
“动机。”陆云骁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
林星遥卡壳了。
真实的理由——为偿还父亲重病留下的巨额债务，继母刘雅兰无休止的索取和冷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无法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最终只是低声说：“家庭经济原因。”
陆云骁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审视下，林星遥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源自身体深处的、尖锐的隐痛，毫无征兆地从尾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唔……”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小腹深处像是有团火骤然点燃，灼烧感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朝着后颈某个从未留意过的地方疯狂汇聚。
一阵奇异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毫无预警地从林星遥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他用过的任何廉价洗衣液或肥皂的味道，更像是熟透的蜜桃被阳光晒破了皮，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迅速充斥了这间原本只有冷冽纸张气息的办公室。
林星遥自己先懵了，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闻到了！
这异常浓郁、完全不属于一个Beta该有的甜香！
他慌乱地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受控制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回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视野都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
怎么回事？
他的信息素不是早就被判定为“无”吗？
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Beta”！
“什么……味道？”陆云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林星遥的局促，此刻却倏地坐直了身体。
那股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的神经末梢。
不，不仅仅是嗅觉上的冲击。
作为站在信息素金字塔顶端的Alpha，陆云骁对同类或异性的信息素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和……抗性。
他习惯了那些Omega或甜美、或清冷、或馥郁的求偶信号，但它们都像微风拂过岩石，留不下什么痕迹。
可林星遥身上散逸出的这股气息不一样。
它异常的浓郁、纯粹，带着一种罕见的、未被标记过的纯净感，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理性求救信号，却精准地踩中了顶级Alpha本能中某种隐秘而暴戾的开关。
那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气管滚入肺叶，然后化为一股灼热的流火，猛地冲向下腹。
陆云骁的身体瞬间绷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坚硬的实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他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属于Alpha的、冰冷的兽性本能被这异常高浓度且极具诱导性的信息素猛烈地搅动、激发出来。
厌恶？
是的，铺天盖地的厌恶。
厌恶这超出控制的意外，厌恶自己身体的可耻反应，厌恶眼前这个看似普通Beta却引发如此混乱的源头。
但与之并行的，是更加汹涌的、难以自控的暴虐冲动。
血液在奔流叫嚣，属于Alpha的掠夺本能被那甜腻的香气刺激得近乎沸腾，想要覆盖，想要压制，想要将这异常的香气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让它只属于一个人。
“停下……”陆云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齿缝里挤出，不知是命令林星遥，还是命令自己失控的身体。
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呼吸变得粗重，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挣扎。
林星遥听到了他那句含糊的低吼，却根本无暇理解其含义。
他已经被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痛和恐慌彻底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徒劳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急促喘息。
那甜香随着他的呼吸，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
“呃啊——！”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在陆云骁脑海里崩断了。
眼前一花，林星遥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袭来。
他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拽起，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了办公室一侧深色的皮质沙发。
坚硬的靠背硌得他脊骨生疼，还没等他痛呼出声，一片灼热的、充满侵略性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陆云骁压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林星遥看不懂的暗金色泽，像是熔岩，又像是某种凶兽的眼睛。
里面的厌恶和挣扎依然清晰，但更浓烈的，是某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赤裸裸的掠食者本能。
“不……不要！陆会长！”林星遥终于尖叫出声，巨大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一点力气，徒劳地推拒着身上如同山岳般无法撼动的躯体。
手腕被轻易地、不容反抗地单手扣住，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带来一片颤栗的鸡皮疙瘩。然后，是剧痛。
“啊——！！！”
无法形容的、被利齿刺穿皮肉的尖锐痛楚，从后颈腺体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林星遥的尖叫戛然而止，变成了破碎的抽气。
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身上人沉重压抑的喘息。
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咬合。
某种冰冷而强势的、属于陆云骁的Alpha信息素，如同高压的冰流，沿着那处伤口粗暴地注入他的身体，与他体内失控灼烧的甜腻气息猛烈冲撞、交融。
极致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痛苦与某种陌生的、被强行唤醒的酥麻感混杂，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林星遥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无力地蜷缩着，视线逐渐涣散。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痛、恐惧，和那股冰冷信息素霸道的充斥感。
然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甜香渐渐被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冷冽如雪山松针的信息素覆盖、镇压下去。
陆云骁猛地抬起头，唇边沾染了一丝艳红。
他松开了钳制林星遥手腕的力道，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臂肌肉线条绷得死紧。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黑眸，死死盯着身下失去意识的人。
少年面色惨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脆弱得不堪一击，后颈那处被他咬出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血珠。
混乱的心绪如同暴风过境后的狼藉。
愤怒于自己的失控，震惊于这不可思议的生理反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面对这结果的复杂。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
陆云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的西装外套，裹在林星遥身上，遮住那狼狈的痕迹和凌乱的衣衫。
然后，他俯身，动作算不上轻柔却足够稳定地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林星遥很轻，轻得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陆云骁抱着人，迈开长腿，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他略微停顿，回头扫了一眼那张林星遥刚刚坐过的、空荡荡的椅子，以及地上散落的几张简历纸。
他的脸色在走廊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医疗中心的白色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陆云骁将人放在病床上，看着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开始进行检查。
他退后一步，站在稍远的阴影里，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医生简单检查后，神色有些凝重地抬头看向他：“陆会长，这位同学是……？”
陆云骁的目光落在林星遥苍白安静的睡颜上，停顿了片刻。
“一个新生，”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稳，甚至有些冷漠，“面试时突发身体不适。具体原因，等他醒了，你们再详细询问。”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转身离开了医疗中心。
走廊尽头，他的弟弟陆明澈正拿着文件匆匆走来，见到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气压惊得顿住了脚步。
陆云骁没有停留，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抱着林星遥离开办公室时，那残留在指尖、衣物上的甜腻信息素余韵，以及自己体内依旧隐隐躁动的本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件事——
有些失控，一旦开始，就再难回到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