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和密信交给狄仁杰的当天下午,狄仁杰便启程回了长安。他走得很急,只带了两名随从和几件换洗衣物,连狄春都留在了永昌县协助沈砚。临行前他把那枚刻着“何”字的铜扣和密信的抄本收进随身的木匣里,在县衙门口对沈砚说了一句:“你继续盯着青云观,不要惊动灰袍道人,也不要让那条线断掉,我回长安查一个人——何云。”
沈砚站在县衙门口目送狄仁杰的马车驶出城门,马车沿着官道向北,在午后的日光下拐过第一个弯道,便消失在远处矮丘的背面。他没有立刻回偏厅,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狄仁杰的马车日夜兼程,用了不到四天便抵达了长安。他没有先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一家位于西市附近的旧茶铺。茶铺门面不大,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外也没有挂招牌,但推开侧门走进去,里面的桌椅虽然旧却擦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正在低头翻看一张旧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狄仁杰身上停了一下,便放下报纸示意他坐到对面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桌面推了过去。老人拿起铜扣翻看了一遍,又还给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清楚:“何云的妹妹在太平公主府做贴身侍女,官职升得很快,近三年从普通婢女升到了掌事女官。何云本人是三年前从剑南道调回京城的,调入千牛卫之前曾在禁军做过一段时间的库房管事,官阶不高但管着军器监制式信物的发放。”
狄仁杰收起铜扣,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在老人对面坐了片刻,确认没有遗漏的信息,便起身告辞。离开茶铺后他转道去了凤阁侍郎张柬之的宅邸,张柬之年过七十,满头银发,在书房里听完狄仁杰的陈述后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谨慎:“何云的品级不高,但他管过军器监的信物发放,又在禁军待过,这两段经历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接触到军器监的制式信物和传递渠道。太平公主府能升他的人,也是看中了他那个位置的特殊性。”
“我需要在两日之内,把何云从上阳宫防务中调走。”狄仁杰说,“换上千牛卫的人,不让他有机会把命令传出去。”
张柬之没有立刻答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才开口说:“千牛卫那边我可以安排,但需要时间。何云现在是飞龙使,负责上阳宫正门,换人必须有明确的由头,不能无缘无故撤换。另外,你打算用什么理由入宫面圣?何云在禁军期间没有留下过违纪记录,军器监的账目也有专人核查,铜扣只是信物,不能直接作为弹劾的依据。”
“我手里有一封密信,”狄仁杰说,“写信人的身份我不确定,但信中提到何云会在近期抵达剑南道,与一起正在发生的连环血案有关。这封信本身不足以让圣上直接对何云动手,但可以作为申请调换上阳宫防务的由头,理由是飞龙使何云与剑南道血案的嫌疑人有关联,需暂时避嫌调查。”
张柬之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两日之内换防到位,你入宫面圣时,我会在政事堂那边替你压住消息,不让太平公主府的人提前得知。”
当夜,狄仁杰回到府邸,写了一封密信发给永昌县的沈砚,告知回京进展和下一步安排。信发出后他又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把何云的履历、铜扣的出处和密信的内容重新串联了一遍,才熄灯歇下。
第二日清晨,狄仁杰入宫面圣,在偏殿见到了武则天。他没有把铜扣和密信全部摊开,只是先说了何云的履历和与太平公主府的关联,又说剑南道血案中出现了何云的信物。他在陈述时始终将重点放在事实描述上——某人在特定地点持有特定制式的信物,而非直接指证其参与了哪些行动。这种叙述方式让武则天可以自行判断下一步的应对分寸,而不是被迫对尚未完全确证的信息做出裁决。
武则天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何云的上阳宫防务,三日之内换人,由千牛卫接替。另查何云与太平公主府之间的文书往来记录,但暂不声张。”她从案头取过两封未封口的文书,压上印鉴,递到狄仁杰面前:“你亲自去办,不要经第三人之手。”狄仁杰接过文书收好,退出了偏殿。
当天下午,两道手令分别送到了千牛卫和禁军驻地。何云的换防命令在次日清晨执行完毕,千牛卫的人在正午之前完成了上阳宫正门的交接,何云本人被调往禁军校场“暂理军器清点”,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已经离开了核心防区。狄仁杰没有亲自去交接现场,他在府中书房里收到了换防完成的回报,又给永昌县写了一封短函,通知何云已被调离上阳宫。
到了第三日傍晚,一骑快马带着另一封密信从剑南道赶到了长安。信是沈砚写的,内容只有几行:“青云观灰袍道人已离观,去向不明。精瘦汉子自称姓王,供出何云统管军寨外物资线。第二枚铜扣在道观耳房木箱中发现,磨损程度与第一枚铜扣不同,使用者与何云关联更密切。”狄仁杰把这封信和之前的两封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收进铁柜里,锁好。
当夜,狄仁杰再次入宫,把沈砚的信件和铜扣的拓本呈交武则天,并告知何云已从军器监调离,其管过的那批信物已经更换了新的制式铜扣,旧扣已废止,无法再继续用作军器监的通行信物。武则天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何云的信物已经查实与剑南道血案有关,那就继续追查下去。他背后的金帅是谁,要让狄仁杰一并查清。”她没有再问更多细节,只让狄仁杰在查明何云与金帅之间的确切关系之前,不要对太平公主府采取行动,但可以先行切断何云与军寨之间的物资线,使其无法继续向剑南道输送任何形式的支持。
狄仁杰领命退出了偏殿,他走出宫门时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不多,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沿着朱雀大街往府邸的方向走。
何云的职务已经变动了,太平公主府那边的反应还在观望期,剑南道军寨的物资线也在逐渐收束,而何云本人在禁军和军器监任职期间与太平公主府的往来记录,已经被封存列入待查范围。
现在该做的不是推进得太快,而是让这几条线自己在收紧的张力中显露出下一步的松动位置。他回到府邸时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于推门,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树梢上,那棵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低处的叶子在墙根下的阴影里颤动着,像是还不到完全平静的时候。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微风吹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而稳定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