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伏击后的第二天清晨，李元芳天没亮就出了城。沈砚还在偏厅里整理昨晚的伏击记录，听到院门轻轻响了一声又合上，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问李元芳要去哪里。昨晚被制伏的那个高大人影被收押在县衙大牢里，暂时没有开口，但他右腕的刀伤需要时间愈合，短期内不会再出现在剑南道的地界上。然而李元芳想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伏击时他发现那个人的行动节奏与将军庙周边地面的磨损痕迹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这个关联让他决定在天亮之前去确认一下那条路径上是否还有未被察觉的细节。
将军庙在废弃军寨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地的一座矮丘上，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青瓦屋顶塌了大半，墙面上的白灰剥落得厉害，露出发黑的土坯。庙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旧匾额，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认不出了，只有一个“将”字还依稀可辨。当地人对这座庙避而远之，原因来自宇文成都败亡后的一则旧闻——说铁鹰卫曾在此设立过补给点，后来庙就逐渐荒废了，香火断了，少有人走近。
李元芳到的时候天色刚亮，庙门虚掩着，门缝里塞满了枯黄的落叶，台阶上的尘土积了厚厚一层，但从台阶边缘的磨损痕迹来看，近期有人从这里进出过——不是经常，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踩过，踩出的痕迹在积尘之间形成一条断续的路径，循着那道痕迹往前走，一直延伸到后殿侧面一道通往偏房的窄门前。
他侧身推了一下那扇窄门，门轴转动得很顺畅，没有卡顿，像是近期被人开合过多次。偏房里面的地面被扫过，墙角堆着几条麻袋，袋口扎得不太紧，露出里面的东西——李元芳蹲下身解开其中一条袋口，里面是几块叠好的灰色粗布衣料，边角用针线粗略缝合过，像是临时缝制的换洗衣物。另一条袋子里是干肉和硬饼，还有一小罐盐，干肉表面微微发黏，还没有完全变硬，放进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药膏，撕开一角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像是处理刀伤和擦伤用的药膏，边角还有新鲜的折痕，显然近期才被人用过。
李元芳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偏房内部的布局。四壁都是灰扑扑的土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除了墙角那几条麻袋和靠墙一张歪倒的木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他走到木桌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桌面的边缘，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时间放置纸张或布匹后留下的压痕。
李元芳又蹲下看了一眼桌腿的底部——其中一根桌腿侧面有被绳索反复勒过的痕迹，木质表面磨出一道浅槽，周围掉了漆，边缘被磨得发亮。这不像是因为坐人时腿脚反复碰撞造成的，更像是平时把什么东西绑在桌腿上、经常抽动绳索的固定位置。
李元芳站起来走到偏房后门，推开后门，门外的地面上有几排足印，比普通人的脚印更大更深，踩进了泥土里，方向朝北延伸。他沿着足印走了大约一百步，足印在一道矮墙根下消失了，墙根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瓦片，边缘断裂处已经被风吹干了，看不出具体时间。
李元芳蹲下身拨开瓦片，在它们下方的泥面上发现了一道深色的划痕，大约两寸长，像是金属边缘划过硬土后留下的，边缘已经干透。在枯草丛里，他还发现了一小块带锈的铁片，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整，颜色暗沉，表面有一层发黑的铁锈。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锈层下面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原色，像是一把长兵刃的边缘崩落后脱落下来的碎片。
李元芳把铁片装进随身的布袋里，又检查了周边几十步的范围，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然后沿着原路回了将军庙正殿。正殿里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薄薄的灰，香案还在，上面放着一只破碗和几截短蜡烛，烛台上有蜡泪滴落过的痕迹，但不像是近期使用过的。墙角有一小堆干草，像是被人铺平后又收走了，只剩下几根散落在砖缝里。他蹲下身拨开干草，在干草下面的土面上看到了一片被压平的印记，形状方正，大小和一本薄册子差不多，压痕的边缘清晰，形成的时间不会太久。
李元芳退回到偏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条麻袋的位置。他把角落里那包药膏和那片铁片收进布袋里，又扫了一眼桌腿上的勒痕和地面的清扫痕迹，然后把偏房门重新带上，沿着来路返回了永昌县城。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砚在偏厅里点了一盏灯，李元芳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干肉、硬饼、药膏、铁片、以及他在正殿干草下面发现的压痕草图。他把将军庙偏房的布局、地面的打扫痕迹、墙角麻袋的存放状态、桌腿上的勒痕和那片被压平的印记逐一描述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那包药膏和铁片：“药膏是处理外伤用的，说明使用它的人近期受过伤。桌腿上的勒痕是长期绑缚某物造成的，从磨损深度来看，绑缚时间跨度较长，至少数月。那片铁片我不确定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但边缘的断裂面还没有完全锈透，脱落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
沈砚听完李元芳的描述，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片铁片翻过来看了看断裂面的色泽和方向。他没有立刻回应李元芳的话，拿起笔在手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驿馆→军寨→将军庙→北面矮墙。他把四个点按时间顺序排列，在矮墙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没有标注终点。干草下面那片被压平的印记，形状大小和铁鹰卫旧档的尺寸相近，压痕边缘没有重物压过的塌陷，说明压在它上面的东西本身并不沉重，更像是某本薄册或札记被放置在干草下压住了一段时间。
沈砚将笔记本上的草图与铁片的边缘走向并排放在灯下，各自的光影边缘刚好错开，像两条各自延伸的线，在这里短暂交汇了一下，又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只是现在都暂时停在了这截木桌面的边缘上，等着下一步的确认。墙角的麻袋里，那块干肉还保持着微微发黏的触感，表明它的存放时间确实不超过一个月。药膏的油纸边角还有折痕，折痕尚未完全平复，像是被人打开查看过又叠好放回去的。
这些细节虽然零散，但当沈砚将它们与军寨中那把被取走的斧头、将军庙墙根下那道金属划痕并排放在同一段夜色的阴影下时，它们各自的指向正随着天光的变化而逐步收拢，朝向一个尚未明确出现、却在无声中不断收缩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