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傍晚,永昌县驿馆周围的一切照常运转。驿卒在院子里劈柴,马夫在喂草料,街对面的杂货铺点起了油灯,几个村民蹲在门口抽旱烟,聊着今年的收成。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驿馆后院的厢房里,狄仁杰换了一身半旧的便服,坐在桌旁翻看一卷书,桌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稳稳地燃着。他的位置正对着窗户,窗扇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正好可以看到院子通往大门的那段通道。
沈砚蹲在院墙外那丛野枸杞后面,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驿馆大门和门口那段土路。校场的诱饵布设完成后,狄仁杰决定把真正的伏击点放在驿馆。军寨周围的地形太开阔,校场的围墙又太低,凶手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可以轻易撤进草丛或树林里,不容易拦截。
驿馆则不同——院子不大,四周有院墙,只有正门和后门两条出路,只要堵住这两处,就没有逃走的余地。他把这个调整告诉了李元芳,两人连夜重新布置了驿馆周边的哨位。李元芳在正门对面的柴房里守着,沈砚在院墙外那丛野枸杞后面蹲着,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位置但不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
天色从深蓝变成墨色,又从墨色变成灰白。一更天过了,二更天也过了,院子里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就在三更刚过不久,驿馆正门外的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马蹄声——是人的脚步声,步伐均匀,沉重而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收势,像是在长时间行走中早已习惯了不让脚掌发出额外的声响。
沈砚微微侧头,透过草丛缝隙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月色中走来,身形宽阔,肩膀比常人宽出半尺,手里没有拿兵器,但右臂微微外张,保持着随时可以取下背后长条布包的动作。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院内的布局是否和记忆中一致,然后迈进了门槛。
他走进院子之后没有停,径直朝后院厢房走去。他的路径和江家庄现场留下的那条线一样,笔直、快速、没有多余的转向,像是在预定的地图上沿着最短路线推进。李元芳从柴房的阴影里走出来时,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
他背对着院门,正要抬手推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迅速侧身、卸下布包,抽出一柄斧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缓——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在持斧同时转身,把自己的站位调整到了一个可以同时应对前后两个方向的角度。
沈砚从院墙外翻上墙头时,看见李元芳已经站在那个人和院门之间,链子刀横在身前,没有出鞘。两个人在月光下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峙着,没有立刻动手,都在用目光寻找对方的破绽。那个人先动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他固有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沿着预定好的序列推进。李元芳没有后退,侧身避开了斧头的第一下劈砍。斧刃擦着他衣襟边缘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串火星。
李元芳趁他收势时往前压了一步,刀鞘横击在他小臂外侧,那人退了半步但立刻稳住了重心,反手一斧斜劈回来,逼得李元芳侧身撤开了两步。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五六步左右,各自调整了站姿。李元芳终于拔出了刀,链子刀在他手中翻了一个身,刀链垂下来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刀刃上凝着一线冷光。
沈砚蹲在墙头没有动,目光始终锁着院子中央。那个人在李元芳拔刀之后稍微压低了重心,把斧柄握得更紧了,肩背微弓,保持着随时可以前压或后撤的姿态。李元芳开始从侧面移动,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不给对方明确的方向信号。两人的距离在缩小,刀和斧之间的空档在缓慢收窄。当李元芳的刀锋切入对方腋下防线时,那个人横向移动了半步,同时将斧头向上提起,又迅速拉回原位。那个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状态,也开启了下一轮的对峙。
沈砚的视野边缘有一处阴影始终没有变化,像一截干枯的树桩,孤零零地立在院墙外侧的角落里。他用余光确认了那处阴影的位置和形态没有随天色而变化,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到院子里。
李元芳已经和那个人再次交上了手,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刀和斧碰撞的频率明显提高了,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火花和金属的尖啸。李元芳占据了节奏上的优势,链子刀的变化比斧头快得多。那个人在连续几次落空之后主动后撤了半步,将重心重新压回低位,斧柄横握在胸前,没有再急于出手,像是在等待李元芳的刀路出现可预测的规律。
沈砚从墙头翻进了院子里,落地时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带起了一点声响。那个人立刻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瞬间的分神,李元芳的刀已经到了。刀刃贴着他的斧柄滑过去,削中了他握斧的右手手腕,血顺着斧柄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滴落了几滴。他握斧的手没有松开,但斧头的角度偏了一寸。李元芳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刀势压上去,逼得他连续后退了五步。当他退到院门附近时,沈砚已经提前站在了那扇门的内侧,从另一侧封住了他的退路。
那个人停住了脚步,他的右手还在流血,斧头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但他也没有放下。他看了看李元芳,又看了看沈砚,脸上没有表情。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放下斧头,也不会束手就擒。但他在同一个序列中已经尝试了所有的变通方式,而此刻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已经用尽了所有可选的路径。
他的斧头在手里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像是打算调整到一个可以同时面对两人的角度——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之前,沈砚的刀已经递了出去,没有劈向他的斧柄,也没有劈向他的手臂,而是从侧面切入了他握斧手的手腕上方,刀背压住他小臂的尺骨,借着落地的冲势把那只手连同斧柄一起按在了院墙上。这一下发力比他预计的要顺畅得多,力道从手臂传到刀背上没有遇到明显的阻力,就像过去几周里积累的那些内力,在那一个瞬间自然汇入了这个动作。
沈砚感觉到丹田处那股温热感在急剧上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猛,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冲破了最后一道坎,在他把对方的手按在墙上的同一刻,稳稳地沉入了经脉深处。沈砚没有额外的时间去确认那股力量的具体变化,只是借着这股新涌上来的劲力,把斧柄彻底压死在了墙面上。
李元芳随即上前,用链子刀的刀链缠住了那个人的另一只手臂,向后收紧了半圈,限制住了他的活动范围,让他无法再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他的右腕还在流血,被沈砚压住之后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站在原地,斧头搭在墙面上,没有再动。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柄斧头的刃口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寒光。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狄春带着几个衙役赶到了门口。沈砚这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退了两步,刀还握在手里,手指没有立刻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那把还搭在墙面上的斧头,确认它没有再被拿起,才彻底收刀入鞘,退出了交手的范围。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不是停下来确认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斧头上移开,落在被李元芳控制住的那个人的身影上,等待着下一步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