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遇袭的第二天清晨，永昌县衙的偏厅里比往常安静。案上的侧写纸还摊开着，旁边多了一张新的草图，是李元芳回来之后补画的军寨外围地形——从寨门到兵器库的路径、北面院墙外的阴影区、以及他撤退时经过的那段开阔地带的相对位置。沈砚坐在案前，把这张新图和之前江家庄现场重建的那条笔直路径并排放着，目光在两条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用炭笔在重叠的部分画了一条弧线。
狄仁杰进来时手里端着茶盏，他看了一眼案上并排放着的两张图，没有问沈砚在看什么，在对面坐下来，开口说了一件看起来和案子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昨晚刑部送来了永昌县周边所有的废弃军寨名单，一共七处，分布在不同的方向上。其中只有一处——就是元芳去过的那座——近期有人员和物资活动的记录。"
他把一张名单放在案角，没有展开细说，目光转向沈砚放在案头的那张侧写纸："凶手在军寨里住过，在那里休整、换装、补充物资。他会定期返回军寨，因为那是他唯一确认安全的落脚点。如果他发现自己的落脚点不再安全了，他就会换到别处去，到那时想再找到他就需要重新来一遍。所以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已经盯上了那座军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包围它，而是让他自己再走进去一次。"
沈砚抬起头，把目光从两张图上移开，落在狄仁杰脸上。那张侧写纸上有一句用炭笔写得特别重的批注："凶手按名单顺序行动，行动序列稳定，不会因为外部干扰而改变路线。"
狄仁杰说过，这样稳定到几乎刻板的行动序列，在军寨环境中既具有隐蔽性，也形成了可被预测的路径条件。他之所以敢设这个局，正是基于这一预判——凶手的行动节奏足够固定，只要诱饵放在他必然经过的路线上，他就会按照预期的方式接近。
"您打算把他引到县衙来？"沈砚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县衙的院子不够大，退路太多，诱饵要放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占优势的地形。军寨附近有一处废弃的校场，四面开阔，只有一条路通往寨门。如果他在校场上看到了他想杀的目标，他不会绕路，也不会等——他会直接穿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旧地图展开，是一座旧校场的布局图，地势平坦，围墙大部分已经倒塌，出口只有南面一条通道。沈砚接过地图看了看，抬头道："校场的围墙虽然倒了大半，但地基还在。如果在地基外侧设几处隐蔽的观察点，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校场内外的动向。如果按照他之前几起案子的时间间隔，凶手应该会在最近几天返回军寨补给或休整。只要在他预计返回的日期内放出风声，让他以为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就在校场附近露过面，他就会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而不是被我们追着跑。"
狄仁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让元芳在校场外围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你在他进入校场之前确认一下地形，把适合隐藏的位置标注清楚——行动当晚，你和他之间需要保持视线畅通，不能有死角。"
当天下午，沈砚和李元芳去了一趟那座旧校场。校场在军寨东南方向，步行大约二里，地势确实像地图上画的那样平整，四周的围墙只剩下一段段矮矮的基座，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沈砚绕着校场走了一圈，在最东面的一段残墙后面选了一个位置，那里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枸杞，从那里可以看到校场中央的大部分区域，而校场内部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墙后藏了人。
他在那丛野枸杞旁边蹲下来，确认了一下视线的范围，又往西走了大约二十步，在另一段残墙的阴影里试了试另一个位置的角度，最终确定了两个可以互相呼应的观察点，一个适合俯瞰校场入口方向，一个适合观察校场中央和南侧通道。他把这两个位置在地图上用炭笔圈了出来，又在校场中央画了一个小叉，作为预期中凶手可能停下来的位置——校场正中是一块干硬的土台，比周围高出大约半尺，视野开阔，正好适合作为诱饵站立的位置。
他在那处土台前站了片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军寨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线。他蹲下身摸了摸土台表面，泥土被踩得很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苔，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直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在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校场中央的位置没有任何遮挡，凶手在校场入口就能看到，如果诱饵站在土台上，他不需要犹豫就能确认目标的位置。
当晚，沈砚回到县衙，把校场的地形简图和两个观察点的位置在桌上重新描了一遍。他的右手落在校场中央那个小叉的位置上，指腹压着纸上那处刚刚落定的墨点。诱饵已经准备好了，消息也已经通过可靠的渠道放了出去——永昌县衙明日上午要在旧校场公审一名和"案犯"相关的兵士。凶手在行动序列中被触发的那一刻，他的行动路径将沿着已知的方式展开，在校场入口处完成转向，进入那片四周无遮挡的开阔地面，然后在目标位置停下来。那处土台的轮廓在纸上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个墨点，但足够容纳一个人站在那里，也足够让这桩持续了三地四月的旧案，在那一处无遮无拦的位置上重新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