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彻底沉了下去，宫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凤仪宫的院墙像被夜色压得更低。谢翠雪仍站在黑暗里，背靠着门板，掌心还贴着骨哨碎片的棱角。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比方才立誓时更沉。
她没动。
直到眼角余光扫到床榻那边——萧衍翻了个身，小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死死攥住她裙角的一截布料。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浅而急，额上沁着细汗，像是梦里也怕她走。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脚往床边走。脚步很轻，踩在积尘的地上，只留下淡淡的印子。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烫的。便又去摸他后颈，也是热的。她皱了眉，把旧袍往他身上拉了拉，却不敢盖得太严，怕捂出虚汗。
就在这时，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月光正斜斜照进窗内，勾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玄色蟒袍的下摆沾了夜露，微微发暗。萧宇焕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路过。
可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谢翠雪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她没问“你怎么还在”，也没说“你不该来”。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左臂——那处龙鳞状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青，衣料下的肌肉绷得极紧，仿佛随时会裂开。
“你的伤，”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我看看。”
他没动。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眼尾那道淡红的疤像一道未愈的裂痕。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只是空的，像井底的水，照不出人影。
她没退。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转身面对她。手指一寸一寸解开胸前的系带，玄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的中衣。接着，他低头，将中衣也解开，一直褪到胸口。
月光落了上去。
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疤痕，从锁骨一路蔓延至心口，最深处凹陷成沟，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那是神骨植入时留下的痕迹，像活物啃噬过一般。
她没伸手碰。
只是静静看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短促而重。他站着，没低头，也没避开她的视线，但肩膀绷得越来越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七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们把我绑在铁架上，用生母的血浇在骨头上。她说了一句‘焕儿别怕’，然后……被人拖出去砍了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颗头滚到他脚边时的模样。
“我看着她死的。血流了一地，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我。我没哭。从那以后，再没哭过。”
谢翠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她：“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也许还不错的人。”
这话他说得很慢，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说完，他不再看她，迅速拉上衣服，系好带子，披上外袍。转身要走。
“萧宇焕。”她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不必非得一个人撑着。”她说。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迈步，身影很快融进宫道的黑暗里。披风在风中翻了一下，像一只折翼的鸟，飞不起来，却也不肯落地。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月光洒在地砖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拂过她眉心——那里微微发热，金纹一闪即逝，又隐没于苍白的皮肤之下。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萧衍还在睡，小手仍抓着她裙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姐姐……”
她蹲下身，小心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抽出了衣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她把那截皱巴巴的布料抚平，掖进他枕头底下，又摸了摸他额头，温度降了些。
她坐在床沿，没再起身。
院外风渐止，檐角铜铃也不响了。整座凤仪宫像沉进了水底，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从前她算计他，是因为他有兵权，能护她出冷宫；她接近他，是因为他能压制反噬，让她多活几日。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深夜独自站在这里，任月光照着一道永远不会好的伤。
可现在，她心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利用，也不是防备。
是心疼。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彼此是否又要回到刀锋相对的境地。但她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他能少痛一点。
就像她希望萧衍能平安长大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孩子瘦削的肩背。他动了动，往里缩了缩，继续睡。草蚱蜢从他袖口滑出来一半，躺在枕边，像真的在休息。
她看着，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没数是几更，也不打算睡。她就那样坐着，守着这张破旧的床，守着这个攥着她衣角的孩子，守着刚才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三个人。
一个失去感受能力的人，一个失去自由的人，一个失去身份的人。
都在这间荒废的殿宇里，谁也没走远。
她低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骨哨碎片贴着皮肉，温热的，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窗外，最后一片云移开了月亮。
清光洒满庭院，照亮了地砖缝隙里一株刚冒头的野草，嫩绿的芽，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