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杯酒释权,定鼎新邦
书名:大宋帝国三百年史 作者:一天一冶 本章字数:8324字 发布时间:2026-08-25


建隆元年,公元960年。

正月初四,开封城的风雪尚未散尽,一场改写华夏历史的禅代大典,正在皇城之内缓缓落成。

赵匡胤身披簇新的赭黄龙袍,缓步登上崇元殿。殿外百官肃立,旌旗舒展,礼乐声悠悠扬起。七岁的后周恭帝柴宗训,在侍从的陪伴下,捧着禅位诏书,将这片饱经战乱的中原大地,交到了这位新晋帝王手中。

礼官朗声诵读诰文,字句之间,尽是天命归宋的说辞。赵匡胤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文武群臣,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第一个靠着兵变登上皇位的人。四十余年五代岁月,黄旗加身早已不是新鲜事。从郭威澶州兵变,到今日陈桥驿黄袍加身,历史仿佛在不断重复同一个轮回:兵强则帅重,帅强则君危。

如今他坐上龙椅,可心底最大的不安,恰恰来源于此。

大典礼毕,赵匡胤下诏,改元建隆,定国号为宋,定都开封,依旧称东京。他降封柴宗训为郑王,迁居房州,尊符太后为周太后,给予柴氏一族优待,立下祖训,永世不得加害柴家后人。这既是安抚前朝遗臣,也是给天下立下一个温和改朝的范本。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可危机四伏。

大宋名义上继承了后周的疆域,掌控中原与江北十四州,但是天下远远没有一统。南方,南唐、吴越、后蜀、南汉、荆南、漳泉等割据政权各自守土,坐拥财赋,虎视眈眈;北方,契丹雄踞幽云,铁骑随时可以南下,依附契丹的北汉盘踞晋阳,死死钉在河东之地,如同一根尖刺,扎在大宋北疆。

比外敌更棘手的,是内部的藩镇与禁军。

陈桥兵变能够成功,靠的不是一纸天命,而是军中将士的拥戴。义社十兄弟遍布禁军上下,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一众将领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昔日众人同袍并肩,把酒言欢,可一朝君臣名分已定,曾经的兄弟,便成了皇权最大的潜在威胁。五代无数次王朝更迭,无一不是麾下将帅羽翼丰满之后,效仿旧主,黄袍加身。赵匡胤深知,今天别人可以拥立他,来日,同样可以拥立另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

这份隐忧,日夜萦绕在他心头。

一日退朝,赵匡胤单独留下心腹谋臣赵普,在御花园闲坐。冬日阳光浅淡,落满亭台。赵匡胤望着宫外禁军操练的烟尘,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炭,其何故也?朕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

赵普等这一问,已经很久了。他躬身回话,言辞恳切:“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亦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短短三句话,点破五代乱世的病根。夺地方行政之权,收藩镇财赋之利,收拢天下精锐兵士归于中央。一套稳固中央集权的方略,就此成型。

赵匡胤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这件事急不得。新朝刚立,人心未定,一众开国将领功勋赫赫,如果骤然削权,逼反功臣,便是重蹈前朝祸乱。他需要等待时机,一步一步布局。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平定境内的叛乱。

大宋建立不过数月,昭义节度使李筠,率先举起反旗。

李筠镇守潞州,盘踞上党之地多年,手握重兵,素来桀骜。在后周时期便割据一方,赵匡胤登基之后,特意遣使加官笼络。李筠表面接受封赏,宴请宋使,席间竟然当众拿出周世宗柴荣的画像,对着画像痛哭流涕。左右群臣大惊,使者惶恐而归。消息传回开封,赵匡胤心知,李筠必反。

建隆元年四月,李筠公然起兵,发布檄文,历数赵匡胤篡周之罪,宣告讨伐大宋。他一面派兵占据泽州,一面遣使联络北汉刘钧,相约南北夹击,瓜分中原。

北汉君主刘钧大喜,亲率大军南下,与李筠会师。一时间,河东震动,朝野不安。不少大臣建议固守开封,徐图缓进。赵匡胤却十分清醒,藩镇叛乱,首战绝不能退让,一旦姑息,各地节度使便会纷纷效仿,新王朝瞬间分崩离析。

他决意御驾亲征。

建隆元年五月,赵匡胤调遣禁军,兵分两路。石守信、高怀德领前军先行,扼守要道,阻止叛军东进;自己亲率主力,随后北上。临行之前,他对众将说道:“朕知李筠勇而无谋,恃悍轻敌,又有北汉相助,然北汉与筠只是利益之交,必不能同心。我大军速进,出其不意,破其联军,则叛乱可平。”

战事的走向,一如赵匡胤所料。李筠勇猛,却缺乏长远谋略。他拒绝部下固守上党、疲敝宋军的计策,执意主动出击,想要一战定乾坤。北汉援军本就心存观望,并不愿意为李筠拼尽全力。

石守信率先在长平击破叛军前锋。不久,赵匡胤大军赶到,两军于泽州城南展开决战。宋军禁军乃是周世宗一手打磨出来的精锐,又经赵匡胤多年统领,战力强横。一场血战,叛军大败,退守泽州城内。宋军四面合围,昼夜猛攻。

六月,泽州城破。李筠走投无路,举火自焚。叛乱历时两月,迅速平定。

可祸乱并未就此平息。同年九月,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再反扬州。

李重进,乃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血统特殊,在后周便身居高位,手握淮南重兵。赵匡胤登基之后,对他始终心存忌惮,将他由淮南移镇青州。李重进心中不安,看到李筠起兵,便暗中联络,意图谋反。李筠迅速败亡,计划败露,李重进干脆占据扬州,竖起反旗。

赵匡胤不愿给叛乱蔓延的机会,再度御驾南征。大军沿运河而下,直扑扬州。十一月,宋军兵临城下,一举攻破扬州。李重进全家自焚,淮南平定。

两场叛乱快速覆灭,震慑了天下藩镇。各地节度使看清了新王朝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大宋内部,终于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安稳窗口期。

外患暂时压下,赵匡胤终于可以腾出手,解决最核心的难题:禁军兵权。

建隆二年,暮秋。开封城内暑气褪去,天高气清。赵匡胤在宫中设宴,召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王审琦等一众禁军高级将领赴宴。众人皆是昔日陈桥旧人,与赵匡胤并肩征战多年,接到御宴邀请,只当是君王念及旧情,饮酒叙旧。

酒席之上,美酒佳肴,丝竹悦耳。君臣开怀畅饮,气氛热烈。酒过三巡,赵匡胤屏退左右侍从,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一声长叹。

众将见状,纷纷停下酒杯,询问缘由。

赵匡胤看着这群老兄弟,缓缓开口:“朕非卿等之力,不得至此。然为天子,殊不易,远不如为节度使快活。朕每夕未尝敢安枕而卧也。”

众人愕然,连忙叩首:“今天命已定,谁复敢有异心,陛下何为出此言耶?”

赵匡胤摇头,目光扫过众人:“人孰不欲富贵?一旦有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不欲为,其可得乎?”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在众人头顶。满座将领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们瞬间听懂了帝王言外之意。陈桥旧事,是功勋,也是心结。今日君王能被将士拥立,来日麾下将士,同样可以把黄袍披在他们身上。

石守信等人慌忙离席,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指示可生之途。”

赵匡胤语气放缓,不再有锋芒,只剩下劝慰:“人生如白驹之过隙,所为好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卿等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远之业;多致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其天年!朕且与卿等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

没有刀兵相向,没有牢狱酷刑,一场酒席,一份厚赐,一场联姻。交出兵权,便可安享富贵,保全家族。若是执意握兵,便是君臣相疑,祸及满门。利弊,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众人心知大势不可逆。第二天,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人纷纷上表,称身有疾患,请求辞去禁军军职。赵匡胤欣然应允,厚加赏赐,将他们调出京师,出任各地节度使。

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杯酒释兵权。

一场酒宴,不动刀兵,便把禁军高级将领的兵权收归中央。五代以来将帅专兵的顽疾,第一次被从根源上撬动。但赵匡胤很清楚,仅仅解除几位大将的兵权远远不够。旧将退去,如果新的将领再形成私人势力,祸乱依旧会重演。

于是,一套全新的禁军制度,在赵匡胤与赵普的谋划下,徐徐铺开。

首先,拆分禁军最高统帅权。原先总领禁军的殿前都点检一职,就此废除。禁军分为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合称三衙。三衙长官分别统领禁军,互不统属,三衙只负责军队日常训练与管理,没有调兵之权。

调兵之权,归于枢密院。枢密院掌管兵籍、虎符,有权调兵,却不能直接统领军队。每逢战事,皇帝临时任命将帅领兵出征。战事结束,将帅交出兵权,士兵回归三衙。

统兵权与调兵权彻底分离。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将领再也无法和一支军队形成牢固的依附关系,杜绝了将帅拥兵自重、兵变夺权的土壤。

紧接着,便是收藩镇之权。

唐末五代,藩镇之所以强悍,在于一地节度使手握行政、司法、财赋、军政全部权力,俨然国中之国。赵匡胤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权力,一项一项收回到朝廷。

第一步,夺其行政权。朝廷向各个藩镇管辖的州县派遣文官出任知州、知县。文官知州县,直接对中央负责,不再听命于节度使。又在各州设置通判,通判有权监察地方长官,直接向朝廷奏报事务,制衡知州与藩镇。藩镇渐渐失去了对州县官吏的任免操控。

第二步,制其钱谷。建隆二年,朝廷下令,各州每年征收的赋税,除留下少量维持地方日常开支之外,其余钱粮布帛,全部运送京师,上交中央。又设立转运使一职,专门掌管一路财赋,巡视各州,征收财粮,输送朝廷。藩镇再也不能截留赋税,豢养私兵。没有钱财,再强的藩镇,也养不起一支庞大的私人军队。

第三步,收其精兵。下诏令天下藩镇,挑选麾下精锐骁勇的士兵,送入京师,编入中央禁军。地方只留下老弱兵士,称为厢军,负责地方杂役、治安,不再具备大规模作战能力。天下精锐,尽集开封。强干弱枝的格局,就此成型。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困扰中原两百年的藩镇割据难题,被大宋用制度一点点拆解。

当然,改革不会一帆风顺。旧节度使不甘心权力流失,私下不乏抵触。赵匡胤采取刚柔并济之策。顺从朝廷者,厚赐恩赏,允许他们在地方安享富贵;心怀桀骜、违抗政令者,则寻机罢黜,更换文官。不轻易掀起大狱,不大肆诛杀功臣,以温水煮蛙的方式,平稳完成权力交接。

制度搭建之外,赵匡胤还定下大宋王朝的治国基调:重文抑武。

乱世凭武力定天下,可长治久安,必须依靠文治。五代武人跋扈,视礼法君权如无物,想要终结轮回,就要抬高士大夫的地位,用儒家纲常重塑君臣秩序。

建隆三年,赵匡胤下诏,修复国子监,修葺先圣先师祠,祭祀孔子。下令各地州县兴办官学,鼓励读书。同时改革科举制度。沿袭唐制,但进一步完善规则,推行锁院、糊名之法,减少权贵对科举的干预,为寒门读书人打开上升通道。

他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这份宽容,给大宋文臣撑起了一把保护伞,也开启了华夏历史上文治的黄金时代。

但是重文抑武,绝非轻视军备。恰恰相反,赵匡胤十分清楚强军的重要性,只是要把军队牢牢掌控在皇权手中。

大宋禁军分为两部分,驻京禁军与就食外地的驻泊禁军。为了防止士兵久居一地,与地方或者将帅产生羁绊,推行更戍法。各地禁军定期轮换驻地,三年一轮调。兵往来道路,将帅不随之调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这套制度,彻底根除了兵变隐患,却也埋下了另外一个隐患:将帅和士兵缺乏磨合,战时指挥协同难度加大。只是眼下,赵匡胤着眼于终结百年战乱,长治久安是第一要务,长远的弊端,他暂时无暇顾及。

内部制度稳步搭建完成,赵匡胤终于把目光投向天下。

中原已定,四方割据依旧。南方有后蜀、南唐、吴越、荆南、南汉,北方有北汉与契丹。到底先打哪一边,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很多将领认为,北汉盘踞晋阳,毗邻契丹,乃是心腹之患。应当举全国之力北上,先灭北汉,再御契丹,收复幽云。

赵普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一日雪夜,赵匡胤微服到访赵普府邸。大雪纷飞,庭院落满白雪。赵普慌忙出门迎接,见帝王立于风雪之中,大惊失色。

进屋之后,赵普燃起炭火,置酒烤肉。赵普妻子亲自斟酒。君臣围炉夜话,共商统一大计。

赵匡胤开口:“吾欲收太原(北汉),何如?”

赵普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边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之后,彼弹丸黑子之地,将何所逃?”

这便是著名的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之策。

北汉虽小,背后站着契丹。如果过早攻打北汉,必然和契丹正面开战。此时大宋立国未久,国力还在恢复,一旦陷入和契丹的长期战争,南方诸国很可能趁机作乱,大宋将两面受敌,进退失据。不如暂且留下北汉作为北方缓冲,先平定南方各个割据政权。南方富庶,巴蜀、江淮、江南财赋充足。平定南方之后,积蓄钱粮,充盈国力,再挥师北上,荡平北汉,收复幽云,届时底气十足。

一番交谈,赵匡胤心中最后的疑虑消散。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就此敲定。

建隆四年,改元乾德。统一战争的大幕,正式拉开。

南方诸国之中,荆南与湖南最弱,地处长江中游,四通八达,是南下的门户。荆南,也就是南平,高氏割据江陵一隅,地狭兵少,靠着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称臣勉强自保。湖南楚国内乱之后,周行逢占据湖湘,乾德元年,周行逢病逝,幼子周保权继位。大将张文表趁机叛乱,攻占潭州,湖南大乱。

周保权一面派兵平叛,一面向大宋求援。

天赐良机。赵匡胤即刻出兵,以援救湖南为名,派出大军。出征之前,赵匡胤召见主帅慕容延钊,面授机宜:“大军过荆南,可借道而行。高继冲(荆南君主)若出城犒军,便可顺势取之。”

宋军一路南下,抵达荆南边境。南平王高继冲惊慌失措,拿不定主意。部下有人劝他整军备战,有人劝他出城迎降。高继冲犹豫再三,带着大臣出城慰劳宋军。慕容延钊大军顺势进入江陵。高继冲眼见大势已去,只能交出三州十七县版图,荆南归宋。

平定荆南之后,宋军继续南下。此时湖南内部,周保权麾下兵马已经击溃张文表叛乱。可宋军既然来了,便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慕容延钊大军直趋朗州。湖南军队仓促抵抗,一战即溃。朗州城破,周保权被俘,湖南平定。

短短数月,大宋一举拿下荆湘,得到长江中游大片土地,控扼大江,向西可入巴蜀,向东可临南唐,向南可进逼岭南。统一棋局,活了。

捷报传回开封,朝野振奋。赵匡胤没有停下脚步,下一个目标,直指后蜀。

后蜀,孟昶治下,割据四川三十余年。四川天府之国,物产丰饶,关隘险峻。孟昶早年励精图治,境内安定。可到了晚年,日渐奢靡,朝政松弛。蜀地君臣听闻大宋接连平定荆湘,心中恐慌。有人主张向大宋纳贡称臣,有人主张固守险关,联和北汉,夹击大宋。

孟昶最终选择联合北汉。他派人携带密信,出使北汉,相约南北举兵。送信的使者走出蜀地,却被宋军边境巡逻将士俘获。密信送到赵匡胤手中。

赵匡胤拿着书信,大笑一声:“吾讨西师有名矣!”

乾德二年十一月,大宋伐蜀大军出征。王全斌为主帅,崔彦进为副,领兵三万,自凤州走陆路,翻越大巴山,直扑蜀北;刘光义、曹彬领另一路兵马,从荆南沿长江逆流而上,攻入川东。两路并进,夹击西蜀。

孟昶闻讯,急派大将王昭远领兵御敌。这个王昭远,素来自比诸葛亮,狂妄自大。出兵之前,他手执铁如意,扬言道:“吾此行何止克敌,当领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耳!”

大话喊得响亮,实战不堪一击。

宋军两路齐进。北路王全斌连战连捷,攻破兴州,接连拿下蜀军各个营寨。蜀军节节败退,烧毁栈道,退守剑门关。剑门乃是蜀地第一道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全斌一面派人正面佯攻剑门,一面绕道走小路,迂回至剑门后方。前后夹击,蜀军崩溃,剑门失守。王昭远兵败被俘。

东路刘光义、曹彬沿长江而上,夔州一战,大破蜀军水师,突破三峡天险。两路大军直逼成都。

从出兵到兵临成都,前后不过六十六天。孟昶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只能献城投降。乾德三年正月,后蜀灭亡。大宋得蜀地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

孟昶带着后宫、宗族、大臣,千里迢迢迁往开封。赵匡胤封他为秦国公。可仅仅七天之后,孟昶离奇病逝。他的妃子花蕊夫人,才貌绝世,被赵匡胤召入宫中。相传花蕊夫人曾写下一首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一句悲歌,道尽后蜀亡国的悲凉。

蜀地平定,本是大功一件。可胜利之后,祸乱再起。

伐蜀将士自以为立下盖世功勋,进入成都之后,军纪崩坏。主帅王全斌约束不力,部下大肆劫掠,抢夺财帛,欺凌百姓。蜀人怨气沸腾。朝廷下令,将蜀地降兵调往开封,每一名士兵发放路费。王全斌等人克扣路费,拖延行期。

乾德三年二月,蜀地降兵在绵州爆发叛乱。乱兵推举全师雄为主帅,迅速聚众十余万,攻陷州县,蜀地遍地烽烟。刚刚平定的四川,瞬间陷入大乱。

消息传回开封,赵匡胤震怒。他一面调兵入蜀平叛,一面调整策略,严明军纪,惩治违纪将领,减免蜀地税赋,安抚民心。耗费近两年时间,才彻底平息这场叛乱。

蜀地之乱,给赵匡胤敲响警钟。武力可以夺取土地,可想要守住天下,光靠军功和赏赐远远不够。治军、治民、治吏,每一环都不能松懈。他严厉惩戒了王全斌等一众伐蜀将帅,贬官罚财。同时更加坚定了以文臣治理地方的决心。

南方战事一步步推进,朝堂之上,一件趣事悄然发生。

乾德这个年号,赵匡胤十分满意。可有一次,赵匡胤翻阅旧书,偶然发现前蜀王衍,竟然已经用过“乾德”年号。一国年号,竟然和亡国割据政权重复,帝王年号失仪,沦为笑谈。赵匡胤感慨万千,对身边大臣叹道:“宰相须用读书人!”

从此之后,重用文臣的国策,更加坚定。

南方版图不断扩张,大宋国力稳步上涨。赵匡胤一边推进统一,一边苦心经营内政。整治漕运,疏浚汴河,开封依托漕运汇聚天下财货,日渐繁华。修订律法,颁行《宋刑统》,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刊印颁行的法典,让天下有法可依。整顿户籍,劝课农桑,减免战乱遗留赋税,安抚流民,中原大地慢慢从百年战火之中复苏过来。

乾德五年悄然过去,新的年号开宝到来。

南方剩下南唐、吴越、南汉三大势力。赵匡胤将目光投向岭南,南汉。

南汉盘踞两广,君主刘鋹昏庸至极。他有一套荒唐的治国逻辑:大臣有家室,便会顾念子孙,不肯尽忠。唯有宦官无牵无挂,可以全心效忠君主。于是南汉朝堂,但凡想要做官的士子,必先阉割。朝堂之上,宦官当道,朝政腐败,酷刑横行,民不聊生。

开宝三年,赵匡胤命潘美为主帅,出兵伐南汉。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南汉军队久不经战,腐朽不堪。刘鋹试图以象兵拒敌,可宋军以火攻驱散象群,象阵反噬南汉军队。开宝四年,广州城破,刘鋹被俘,南汉平定。

两广之地归入大宋版图。

此时南方,南唐独木难支。南唐后主李煜,才华横溢,工于诗词书画,却不擅治国。面对日益强大的大宋,李煜畏惧不已。他主动削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向大宋称臣纳贡,百般恭顺,希望能够保全江山。

可天下一统,大势滚滚向前。赵匡胤一句名言传遍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开宝七年,大宋遣使征召李煜入朝。李煜心知入京之后,再难返回,屡次推脱。赵匡胤以此为由,宣布伐唐。

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十万大军南下。为了避免重蹈蜀地劫掠覆辙,赵匡胤临行特意告诫曹彬:“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

宋军渡过长江,包围金陵。李煜困守孤城,一面遣使求和,一面寄望于长江天险与城防坚固。围城十月,金陵内外隔绝。开宝八年冬天,城破。李煜白衣出降,南唐灭亡。

江南十九州,尽数归宋。

南唐覆灭,吴越国主钱俶万分惶恐。他深知大势不可逆。开宝九年,钱俶亲自入朝觐见赵匡胤,献上大量贡品。大宋群臣纷纷上书,请求扣留钱俶,收取吴越。赵匡胤却说:“钱王归国,以诚待我,不可强夺。”礼遇之后,放钱俶归国。但钱俶心中清楚,吴越的命运,早已注定,纳土归宋只是时间问题。

至此,南方割据政权,大半平定。天下一统的伟业,近在眼前。

开宝九年,大宋国力鼎盛。赵匡胤终于调转刀锋,准备完成最后的宏图——北伐太原,平定北汉,继而收复幽云十六州。

这一年春天,赵匡胤西巡洛阳。他生于洛阳夹马营,重回故土,心中万千感慨。洛阳是汉唐旧都,山河形胜。赵匡胤生出迁都之念。开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全靠重兵布防,养兵成本巨大。洛阳有山河之固,可以裁撤冗兵。

提议一出,朝堂哗然。群臣大多久居开封,产业根基都在汴梁,纷纷反对。弟弟赵光义更是直言:“在德不在险。”

一句话,堵住了帝王的嘴。赵匡胤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迁都之议作罢。一个深刻的隐患,就此埋下。

从洛阳返回开封,赵匡胤加紧筹备北伐。他囤积钱粮,打造军械,调度兵马。甚至设立封桩库,将平定各国收缴的财帛存入府库。赵匡胤有一个设想:积攒足够钱财,先向契丹赎回幽云故土。如果契丹不肯,便用这笔钱财招兵买马,武力夺取。

一切准备,有条不紊。大宋三百年的盛世蓝图,仿佛就要在他手中铺开。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

开宝九年十月,一个寒夜。开封大雪。赵匡胤召晋王赵光义入宫,屏退所有人,兄弟二人在宫中对饮。殿外侍从远远望去,烛影摇曳,时而看见晋王起身避让,似有推辞之状。饮至夜半,殿外传来斧头戳雪之声,赵匡胤高声对赵光义说道:“好做!好做!”

当夜,赵匡胤骤然驾崩,享年五十岁。

烛影斧声,成为千古谜案。

赵匡胤离世,大宋的航向,悄然偏转。晋王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这位一手终结五代乱世,定下大宋基业的开国帝王,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他以杯酒释兵权终结百年兵祸,以先南后北平定南国,以文治为华夏开出新局。他解决了藩镇割据与将帅兵变的沉疴,却也留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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