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公元907年。
暮春的洛阳,暖风裹着尘土掠过残破的宫墙。昔日巍峨的大唐皇宫,朱漆剥落,瓦当碎裂,御道上荒草漫生。曾经万邦来朝、光耀四海的大唐帝国,在经历了安史之乱的重创、藩镇割据的撕裂、黄巢起义的席卷之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大明宫的荣光早已消散,李唐皇室最后的尊严,被一个叫朱温的人踩在了脚下。
朱温,原名朱晃,宋州砀山人。他出身贫寒,年少游手好闲,恰逢黄巢起兵反唐,天下大乱,便投身义军,凭着悍勇与狡黠,在起义军中步步高升。待到看清黄巢大势渐衰,他果断叛齐降唐,摇身一变成了大唐的宣武军节度使。此后二十余年,朱温以汴州为根基,东征西讨,吞并藩镇,扫荡群雄,一步步把中原大地攥入掌心。他迎唐昭宗迁都洛阳,随即弑君立幼,扶持十三岁的李柷登基,也就是唐哀帝。
如今,这个傀儡皇帝,终于要交出李唐二百八十九年的江山。
四月的洛阳南郊,筑有一座受禅高台。旌旗罗列,甲士林立,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洛阳城内,大小官员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大声言语。谁都清楚,这一场禅位大典,不过是走一遍仪式。江山早已易主,李唐气数已尽,抵抗者早已身首异处,剩下的人,只能顺从命运。
唐哀帝李柷一身素色朝服,面色惨白,双手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上高台。高台之下,朱温身披赭色龙袍,身形粗壮,目光锐利如鹰。他望着年幼的天子缓步而来,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礼官高声宣读禅位诏书,字句铿锵,诉说着唐室天命已终,梁王朱温功德盖世,当顺天应人,君临天下。
李柷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他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他将玉玺捧出,交到朱温手中。当玉玺离开指尖的那一刻,延续近三百年的大唐,正式宣告灭亡。
朱温登基,定国号为梁,史称后梁,改元开平,定都汴州,升汴州为开封府。
消息传遍天下,中原震动。
没有人欢呼一个新王朝的诞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唐没了,约束天下的秩序彻底崩塌,真正的乱世,方才拉开帷幕。
朱温坐拥中原,可他根本没有掌控整个天下的实力。大唐遗留的藩镇,各自拥兵自重,听闻朱温篡唐,有的遣使称臣,阳奉阴违;有的直接打出兴复唐室的旗号,割据一方,与后梁分庭抗礼。
天下四分五裂。
河东,晋王李克用,沙陀族人,骁勇善战,与朱温乃是死敌。当年朱温曾设下毒计,在上源驿火烧李克用,欲将其灭口,李克用侥幸冒雨突围,从此二人势同水火,连年攻伐。朱温篡唐之后,李克用拒不承认后梁正朔,依旧沿用大唐天祐年号,以复兴李唐为旗号,盘踞晋阳,虎视中原,成为后梁最强大的对手。
幽州,刘守光囚父杀兄,夺取幽州之地,凶暴嗜杀,严刑苛政,把幽州变成人间炼狱,后来干脆自立为燕帝,在北方一隅荒唐称帝。
凤翔,李茂贞割据陇右,称岐王,拥兵自重,观望时局。
剑南,王建占据四川,隔绝栈道,闭门称王,建立前蜀。
江淮,杨行密平定淮南,建立吴国,扼守长江北岸,屏障江南。
两浙,钱镠占据吴越,保境安民,修筑海塘,以杭州为根基,偏安东南。
闽地,王审知入闽,扎根八闽,安抚流民,发展农桑,建立闽国。
岭南,刘隐、刘䶮兄弟割据两广,后来建立南汉。
荆楚,马殷平定湖南,建立楚国。
偏居江汉一隅的高季兴,占据江陵一地,日后建立荆南。
短短数年,神州大地,藩镇化国,列国并起。北有强藩虎视,南有诸侯割据。大一统的盛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攻伐、杀戮、背叛与动荡。
这就是后世所称的五代十国。
所谓五代,便是在中原轮番登场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命王朝,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国,则是南北各地并存的割据政权。
王朝更迭,城头变幻大王旗。礼乐崩坏,道义沦丧。往日儒家宣扬的君臣纲常,在刀兵面前不堪一击。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手握兵权的将领,一旦羽翼丰满,便敢弑主自立。天子,不再是天命所归的圣人,而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是乱世最残酷的真理。
朱温登基之后,并没有停下征伐的脚步。他一心想要消灭河东李克用,一统北方。梁晋之间战火连年,大小战事不下百场。开平元年,朱温便大举出兵进攻潞州,晋军守将李嗣昭固守城池,梁军围城经年,久攻不下。李克用亲率大军驰援,两军在潞州城外对峙。
就在战事焦灼之时,开平二年正月,晋阳传来噩耗——晋王李克用重病不起。
弥留之际,李克用召来儿子李存勖,还有一众心腹将领。他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上。
“吾有三恨。一恨朱温篡唐,国仇难消;二恨刘仁恭、刘守光父子背信,割据幽州;三恨契丹耶律阿保机背盟,与朱温相通。此三寇,是吾毕生之敌。汝当记住,持此三箭,灭朱温,平幽州,拒契丹,完成为父遗愿!”
言毕,李克用溘然长逝。
二十四岁的李存勖接过晋王大位。当时晋国内部人心浮动,老将勋贵心存疑虑,潞州被围一年,危在旦夕。所有人都觉得,年轻的李存勖压不住局面,晋国恐怕很快就要败于朱温之手。
可李存勖,绝非庸人。
他隐忍雷霆,先稳住内部,平定叔父李克宁的叛乱,肃清异己。随后,亲率大军,疾驰潞州。梁军以为晋王新丧,晋军无心出战,防备松懈。李存勖出其不意,清晨突袭梁营。大雾弥漫之中,晋军铁骑冲入梁军大营,梁军大败,尸横遍野,潞州之围一举解除。
消息传回开封,朱温大惊失色。他望着手下诸将,长叹一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朱温意识到,年轻的李存勖,将会是自己一生最难缠的对手。
此后十余年,梁晋大战连绵不绝。柏乡一战,李存勖以少胜多,重创后梁精锐;河北诸藩镇纷纷倒向晋国,后梁优势一点点丧失。
而朱温,晚年日渐荒淫残暴。他猜忌功臣,苛待士卒,私生活荒唐不堪,朝野上下人心离散。更荒唐的是,他迟迟不立太子,在几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甚至打算传位给养子朱友文。
乾化二年,朱温病重。他自知时日无多,打算召朱友文前来托付后事。亲生儿子朱友珪得知消息,恐惧与怨恨交织。既然父亲要把江山交给外人,那便只能以刀兵夺取。
深夜,朱友珪率五百牙兵闯入皇宫。寝殿之内,朱温惊起,厉声呵斥。刀光闪过,一代枭雄朱温,死在了亲生儿子的刀下。
朱温一死,后梁彻底陷入内乱。朱友珪弑父登基,人心不服。没过多久,朱温另一个儿子朱友贞起兵讨伐,朱友珪兵败自尽。朱友贞即位,是为梁末帝。
后梁经过两场内乱,元气大伤。朝堂党争不断,将帅互相猜忌,面对蒸蒸日上的李存勖,节节败退。
公元923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他自认是大唐继承者,国号依旧为唐,史称后唐。同年十月,李存勖避开梁军主力,以奇兵长途奔袭开封。梁末帝众叛亲离,命亲信将自己杀死。存在十七年的后梁,就此灭亡。
后唐入主中原,天下似乎迎来一丝曙光。
可惜,李存勖打下江山,却守不住江山。
灭梁之后,李存勖志得意满,开始沉溺享乐。他酷爱伶人,宠信戏子,封伶人为官,任由他们干预朝政,凌辱朝臣将士。昔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得不到封赏,反而饱受猜忌。府库财货,多用来赏赐伶人;前线士卒,却饥寒交迫。
朝野怨声载道,兵变的火种悄然埋下。
同光四年,魏州戍卒率先叛乱。乱兵拥立老将李嗣源为主。李嗣源本是李克用养子,战功赫赫,却一直被李存勖猜忌。被乱兵裹挟之后,李嗣源顺势起兵,挥师洛阳。
大势已去,洛阳禁军哗变。混乱的宫门之内,一支流矢射中李存勖。曾经横扫中原的一代雄主,在伶人的陪伴下,伤重而死。
李嗣源入洛阳,登基称帝,即后唐明宗。
李嗣源是五代少有的务实君主。他出身行伍,深知民间疾苦。即位之后,罢黜伶官,整顿吏治,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中原大地,难得迎来一段安稳岁月。史称“明宗之治”。
可盛世只是昙花一现。
长兴四年,明宗病逝。后唐再一次陷入继承权大乱。其子李从厚继位,软弱多疑,急着削弱藩镇,逼反了镇守凤翔的义子李从珂。李从珂起兵攻入洛阳,李从厚出逃被杀。李从珂登基,是为后唐末帝。
帝位得来靠兵变,守住帝位更要靠军队。李从珂即位之后,最大的心腹大患,便是镇守河东的石敬瑭。
石敬瑭,沙陀人,骁勇深沉,是后唐名将,也是李嗣源的女婿。多年经营河东,根基深厚,手握重兵。李从珂与石敬瑭互相猜忌,矛盾愈演愈烈。清泰三年,朝廷下诏调石敬瑭离开河东。石敬瑭知道,一旦离开晋阳,便是任人宰割。他干脆举兵造反。
可单凭河东一地,对抗整个后唐,石敬瑭并没有十足把握。绝境之下,他做出了一个遗臭千年的决定。
遣使北上,向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之子耶律德光求援。为了换取契丹出兵,石敬瑭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每年进贡布帛三十万匹,并且认比自己年轻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自称儿臣。
幽云十六州,东起幽州,西至云州,囊括今天北京、天津北部,以及河北、山西北部大片土地。燕山山脉自古便是中原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这一片土地一丢,万里长城形同虚设,广袤的华北平原,彻底暴露在游牧铁骑面前。此后四百年,中原王朝都要承受这份沉重的代价。
耶律德光大喜,立刻亲率铁骑南下,大破后唐军队。公元936年,契丹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史称后晋。石敬瑭引契丹大军攻入洛阳,李从珂带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举火自焚。后唐灭亡。
石敬瑭靠着契丹的庇护登上皇位,活得小心翼翼。对内安抚藩镇,对契丹卑躬屈膝。可割地称臣之举,让中原无数将士心怀屈辱。石敬瑭在位数年后病逝,侄子石重贵继位。
石重贵年轻气盛,不愿再对契丹俯首称臣。他向契丹宣告,可以称孙,绝不称臣。
一纸文书,点燃战火。耶律德光大怒,数次发兵南下伐晋。晋军将士同仇敌忾,两次击退契丹大军。可连年征战,国力耗尽,加上朝中叛将四起。大将杜重威率十万大军阵前投降,后晋防线彻底崩溃。
公元947年,耶律德光攻入开封。石重贵被俘,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进入汴梁,一度打算定都中原,统治天下。可契丹士兵四处劫掠,搜刮财帛,中原百姓奋起反抗,到处袭击契丹军队。耶律德光眼看中原动荡难安,叹息一句:“我不知中国人难制如此!”无奈率军北归,途中病逝于栾城杀胡林。
中原空虚,天下无主。
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刘知远,抓住时机,在晋阳称帝,国号为汉,史称后汉。趁着契丹北撤,刘知远率军南下,收复开封,定为国都。
只是后汉,注定更加短命。
刘知远登基仅仅一年便撒手人寰。其子刘承祐继位,即汉隐帝。年轻的皇帝忌惮一众开国勋贵,害怕武将夺权。乾祐三年,汉隐帝突然发难,在朝堂之上诛杀三位重臣,又密令铲除邺都留守郭威。
消息泄露,郭威被逼反。他率军南下,攻破开封。混乱之中,汉隐帝死于乱军。
郭威进入开封之后,假意拥立刘氏宗亲,又制造契丹南下的假消息,带着大军北上御敌。行至澶州,将士哗变。军士撕开黄旗,披在郭威身上,山呼万岁。
公元951年,郭威返回开封,登基称帝,国号周,史称后周。
五代走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
五十年来,中原五度易姓,八次改元。刀兵不休,战火蔓延。千里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昔日繁华的城市屡遭兵祸,农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藩镇悍将们早已习惯了兵变得天下,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坐上龙椅。皇权威严荡然无存,秩序支离破碎。所有人都以为,乱世还将无限延续下去。
但郭威的到来,给残破的中原,带来了一丝转机。
郭威出身贫寒,深知底层疾苦。他厉行节俭,废除苛政,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招抚流民,恢复生产。他一改前朝纵容武将、横征暴敛的风气,开始重建法度,安抚民生。后周,慢慢从战乱的废墟里站了起来。
可惜郭威在位仅仅三年便重病缠身。他亲生儿子早已在汉隐帝之乱中全部遇害。皇位,只能托付给妻子柴氏的侄子——柴荣。
柴荣,时年三十三岁。
他少年家道中落,曾经跟着商人走南闯北,贩茶谋生,走遍中原各地,亲眼见过乱世百姓的苦难。后来投奔姑父郭威,跟着戎马征战,沉稳果决,见识过人。郭威十分器重他,将他收为养子,悉心培养。
显德元年,郭威驾崩,柴荣继位,是为周世宗。
新君登基,朝野并不看好。很多老将觉得,这个曾经经商的新皇帝,不过是一个过渡君主。北方的契丹,还有盘踞晋阳、依附契丹的北汉刘崇,听说郭威去世,立刻抓住机会。刘崇亲率大军,联合契丹骑兵,南下伐周,企图一举灭掉后周。
大敌压境,朝野震动。不少大臣劝柴荣谨慎行事,不要亲征。柴荣力排众议:“刘崇趁我国丧,欺朕年少,必有吞灭中原之心。朕不可不去!”
显德元年三月,柴荣率军北上,两军在高平相遇。
大战刚刚开启,后周右翼两支军队直接溃败,将领带兵逃跑,士卒投降。周军阵脚大乱,形势岌岌可危。
危难时刻,柴荣披甲上马,亲自冲到阵前督战。身边一位年轻将领高声呼喊:“主危如此,吾辈何敢惜命!”带着麾下亲兵直冲敌阵。这名将领,名叫赵匡胤。
血战之中,周军士气大振。将士们跟着柴荣拼死冲锋,北汉大军全线崩溃。刘崇仓皇逃窜,险些被俘。高平一战,稳住了柴荣的帝位,也打出了后周的底气。
经此一战,柴荣看清了五代军队的顽疾:老兵疲弱,将帅拥兵,遇敌先溃。回师之后,他大刀阔斧整军。裁汰老弱,精选壮士,组建一支精锐禁军,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同时整顿吏治,大兴文教,疏通漕运,鼓励垦荒,限制佛教,废除冗余寺院,把人力财力还给民间。
在内政安定之后,柴荣立下宏大的志向。他曾问术士,自己能活多久。术士答:三十年。柴荣慨然说道:“若朕得三十年,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一统天下的蓝图,在他心中铺开。
他定下方略: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攻取南方富庶割据政权,积蓄国力,再挥师北上,收复幽云。
显德二年,后周西征,夺取后蜀秦、凤、成、阶四州。随后三次南征南唐。柴荣亲征淮南,历时数年,击败南唐。南唐被迫割让江北十四州,去掉帝号,向后周称臣。后周尽得长江以北土地,国力暴涨。南方诸国无不震恐。
南方战事告一段落,柴荣调转刀锋,瞄准北方。
显德六年,柴荣誓师北伐,目标——幽云十六州。
后周禁军精锐倾巢而出,北伐之路势如破竹。契丹守将望风归降。仅仅四十二天,周军连下三关三州,收复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以及瀛州、莫州、易州。幽州,近在眼前。
整个中原,都看到了收复故土的希望。
就在柴荣准备一鼓作气,进军幽州之时,突如其来的重病,击倒了这位雄主。大军行至瓦桥关,柴荣骤然发病,高烧不退。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班师回开封。
回到京城,柴荣自知时日无多。他拖着病体,安排身后事。封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为梁王,立为储君。又精心布置辅政班底,提拔心腹,安排禁军将帅。他特意一纸调令,把战功赫赫、日渐崛起的赵匡胤,从殿前都点检,调任归德节度使。
柴荣心里,或许已经察觉到武将权重的隐患。他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稍稍制衡。可这份安排,终究为时已晚。
显德六年六月,周世宗柴荣驾崩。
年仅七岁的柴宗训登基,是为后周恭帝。孤儿寡母,坐据大位。主少国疑,风雨飘摇。整个朝堂,人心惶惶。谁都清楚,五代以来,兵权就是皇权。一旦幼主临朝,手握重兵的将军,很难不动心思。
后周禁军之中,赵匡胤多年经营,广结将士。他为人豪爽,善待部下,麾下聚拢了一批生死兄弟,后世称为“义社十兄弟”。再加上赵普、赵光义等心腹谋臣环绕,赵匡胤在禁军根基深厚,威望日隆。
时间走到显德七年正月。
一封急报送入开封:契丹与北汉联军大举南下,边境告急!
朝廷仓促之间,难辨消息真假。符太后与一众大臣惊慌失措,只能下诏,命赵匡胤统领禁军,北上御敌。
大军开出开封,行至城北四十里外的陈桥驿。夜色降临,军士驻扎休整。流言在军营悄然传开:“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敌,谁则知之!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
躁动的情绪迅速蔓延全军。将士们纷纷聚集到驿门之外。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还有掌书记赵普,从容调度,安抚众军,约束诸将,定下谋划。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军营之中呼声震天。将士们披甲执刃,涌入赵匡胤的营帐。赵匡胤刚刚起身,还未反应过来,一件黄袍,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
三军齐呼,万岁之声响彻旷野。
赵匡胤握着缰绳,面对麾下将士,约法三章:“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若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汝主矣。第一,不得惊扰幼主与太后;第二,不得凌辱朝中大臣;第三,不许劫掠开封府库百姓。遵令者厚赏,违令者族诛!”
全军齐声领命。
于是,大军掉头,回师开封。
守城的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本就是赵匡胤义社兄弟,早已等候在内。城门大开,大军从容入城。城中没有大乱,没有屠掠。百官上朝,尚未散去。
宰相范质、王溥惊愕万分,大势已定,无可奈何,只能率众臣跪拜。
七岁的柴宗训,禅让帝位。
公元960年正月,赵匡胤登基称帝。国号为宋,改元建隆,定都开封。
一个崭新的王朝,在五代乱世的废墟之上,缓缓拉开帷幕。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从陈桥驿走来的王朝,将会在三百年时光里,写下怎样繁华,又怎样悲壮的故事。乱世尚未终结,南方诸国割据,北方契丹虎视。大宋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