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接一滴,砸在焦土上,滋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片碰了水汽。陆尘站在石阶边缘,左手垂着,掌心朝下,扫帚杆子拄地,撑着身子。他没抬头,也没动,就盯着那滩乌黑的血看。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点灰,眼睛有点涩。
刚才那一战耗得狠。妖衣覆盖退了,骨头里的热还没散,左臂从手肘到肩膀都发烫,像是有根铁条在里面来回磨。他喘了口气,胸口闷,喉咙口泛着腥味,但没吐出来。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上次用妖衣覆盖,丢的是“惧”。这次呢?是不是连“哀”也一起没了?他不想想。可脑子里还是冒出来——苏小婉给他包扎时,他忽然说:“我好像想哭,但流不出眼泪。”那是剑冢的事。现在呢?要是她再受伤,他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开。
抬头望向藏经楼方向。
楼还在。火没烧过去。檐角还立着几只石兽,歪着脑袋,少了个耳朵。楼前地面,隐约有光。
不是火光。
是金的,淡金色,一道道纹路贴着地皮蔓延,像是谁拿笔在地上画出来的。纹路中间,有个字的轮廓,笔画还没连完。
守。
陆尘呼吸顿了一下。
有人在布阵。
而且是熟人。
他撑着扫帚,往前走。左腿有点软,脚底踩在碎瓦上,咯得生疼。他不管,一步步挪。每走一步,骨头里的热就往上顶一分,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快到空地时,一个外门弟子从侧边冲过来,满脸烟灰,胳膊上缠着布条,跑得急,差点撞上他。
“陆师兄!”那人站住,喘着气,“镜婆婆在藏经楼!她说谁也不准靠近!”
陆尘停下。
“她在?”
“嗯!拿着半截扫帚,在地上画阵!说是……说是‘守’字阵,护楼的!已经画了半个时辰了,没人敢近身!”
陆尘没说话。
他看着那栋楼,看着地上那道未完成的金线,看着那个“守”字的一横一竖,慢慢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还好……她还在。”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到了空地边缘。
五步远,停住。
地上金光突然亮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一震。一股力道从地面传来,不重,但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阵在护主。
他没硬闯。
就站在那儿,看着。
镜婆婆背对着他,佝偻着腰,手里攥着半截旧扫帚。扫帚头早就秃了,只剩几根硬毛,蘸着一种暗红色的浆液——不知道是血还是朱砂,正一笔一划往地上划。
每一划下去,金光就跟着爬出去三尺,纹路清晰,像是刻进石头里。她动作慢,但稳,手腕一点不抖。划完一竖,停一下,喘口气,再划下一横。
陆尘看着她的背影。
灰白的头发扎成一束,搭在肩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后腰处补了块深色布丁。右脚有点跛,每次落脚都比左脚轻一点。
他是扫地的。她是扫楼的。
他扫院子,她扫书阁。
十七年了。她替他挡过三次逐出师门,补过七十年的真经残页,还在他发烧那夜,蹲在药棚外守了一宿。
他叫她婆婆的时候,声音是最软的。
现在她还在画。
金光流转,阵纹一圈圈往外扩。风一吹,那些光纹微微晃动,像水波,却不散。
陆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在流血,黑得发紫。他用右手抹了把脸,擦掉灰和汗,又看了眼藏经楼。
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寸。
至少这儿还有人在守。
至少还有地方没塌。
他刚想抬脚再往前凑一步,远处问天殿方向,钟声响了。
当——
一声。
沉,闷,像是从地底下敲出来的。
钟声落,全山静。
紧接着,第二声。
当——
又一声。
陆尘猛地抬头。
钟响两声,是阁主令。全山弟子必须听命,不得违抗。
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各个方向传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整队。火堆旁疗伤的弟子挣扎着起身,断臂的用布条吊着,瘸腿的拄着刀鞘往前挪。
他们都在往镇塔方向去。
陆尘眼神变了。
他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镇塔在天阙阁最北,埋在山腹里,八层高,封着一头凶妖。三百年前被镇压的,据说能吞云吐雾,一口咬断山脊。历代阁主都下令——除非万妖临门,否则绝不放它出塔。
现在,钟响两声。
是要放它出来了。
他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住扫帚才稳住。
不行。
不能放。
那东西一旦脱困,浊气冲天,整个山门都会被污染。别说救人,连逃都难。更别说它会不会反噬操控——妖性难测,放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他咬牙,转身就走。
扫帚拄地,一步一拖,往镇塔方向冲。左腿抽筋,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他没管,爬起来继续跑。
风更大了。
卷着火星子,打在他脸上。
他冲到镇塔石阶口,喘得厉害,胸口像被石头压着。眼前有点黑,但他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门还没开。
但机括声来了。
咔、咔、咔——
沉重的齿轮转动声从地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铁门底部开始震动,缝隙里冒出黑气,一缕一缕,贴着地皮爬。
陆尘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他往前冲。
“站住!”
三道人影横在台阶前。
三个内门弟子,佩剑,穿蓝袍,胸前绣着银线云纹。中间那个他认识,姓赵,去年抢过他的扫帚扔进茅坑,笑他说“扫地的也配用印官符”。
赵师兄眯眼看他:“陆尘?你来干什么?”
陆尘喘着,手撑着膝盖:“别放它出来。”
“你说什么?”赵师兄冷笑,“阁主下令,全山听令。你一个外门扫地的,也敢拦?”
“那东西一出来,整个山门都得乱!”陆尘抬头,声音哑,“你们控制不了它!”
“控制不了?”旁边一人嗤笑,“有阵法锁着,有符令压制,怎么控制不了?倒是你,浑身是血,妖气缠身,是不是已经被妖染了?别是想借机放妖乱山吧?”
陆尘没答。
他看着那扇门。
黑气越来越多,从门缝里往外涌,像是活物。机括声越来越急,咔咔咔,像是倒计时。
他双拳紧握。
掌心的黑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一滴滴砸在石阶上。
胸口那块骨头突然一烫。
黑色纹路从手臂往上爬,刚到手肘,他又咬牙压下去。
不能用。
再用一次,又是一情。
他已经记不清苏小婉的声音了。他已经叫不出她的名字了。他已经感觉不到心疼了。
不能再丢了。
他盯着那三人,声音低:“让我上去。”
“不行。”赵师兄横剑,“奉命守阶,任何人不得通行。你再上前,别怪我们不客气。”
陆尘没动。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黑气已经漫到台阶中段。
机括声停了。
铁门发出“咯”的一声,开始缓缓上升。
一寸,两寸……
门后黑暗如墨。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人。
“最后说一遍。”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上去。”
“找死!”赵师兄挥手,“拿下他!”
三人同时拔剑。
剑锋出鞘,寒光一闪。
陆尘没躲。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浮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但他没动用凶骨。
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铁门升到三尺高。
一股阴风从门后吹出,带着腐臭味,卷着灰,扑在陆尘脸上。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黑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站在台阶口,三把剑指着胸口,身后是燃烧的山门,眼前是即将开启的镇塔。
风卷着灰,打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没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