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的角落，专门留出一块干燥避光的储物区域，一堆卖药材换来的现金整整齐齐叠放在那里。
一千多块。
这个数字放在零几年的高中校园，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才七八百，不少学生一个星期生活费不过五十。
沈砚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心底十分清醒。
这些钱，他万万不能随身携带，更不敢塞进宿舍柜子、书包里面。前世那桩记忆，如同烙铁一般刻在他脑海深处，就算到死亡的那一刻，他都没能忘掉。
那时候，不就是这几天，家里好不容易给他凑了五十块生活费，他小心翼翼藏在宿舍枕头底下，出去上一节课的功夫，钱就不翼而飞。寝室几个人个个装作无辜，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承认。家里条件本就窘迫，五十块不是小数目，父亲得知之后，夜里摸黑，徒步走了上百里山路赶来学校，找老师，查寝室，低声下气，到头来依旧没能把钱找回来。
父亲满身尘土，疲惫又无奈的模样，沈砚到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发闷。
吃一次亏，就够了。重活一世，又遇上同一间寝室，同一帮人，那个偷钱的人，就藏在这八个人之中。前世稀里糊涂吃了闷亏，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这一回，他想把这个人揪出来。
灵田里钱财再多，那是意识空间内的东西，外人触碰不到。想要引蛇出洞，就得放下诱饵。
沈砚心念一动，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纸币，心念一转，钞票便从灵田空间落到自己的裤兜里面。
他没有把钱好好藏严实，刻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裤兜口袋向外翻出一点点边，红色的百元钞票露出半截，只要稍稍留意，一眼就能看见。
就是要这样，明晃晃摆出来，故意让寝室里那几个人看见。引诱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再次动偷窃的念头。
放学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
沈砚跟着人流回到男生八人间寝室。
屋内照旧吵吵嚷嚷，打牌的打牌，吹牛的吹牛，烟雾混着劣质洗衣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几个室友看见沈砚回来，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身上。
很快，其中一个男生的视线，定格在他裤子口袋露出来的那截红色钞票上，眼神微微闪烁，飞快移开，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和旁人说笑，但是眼角余光，时不时就往沈砚的裤兜瞟过来。
其余几个人也有留意到，有人眼中闪过羡慕，有人只是扫一眼便不再关心。
沈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冷静观察。他不表露分毫，照常打水，洗漱，动作从容。
他没有把钱取出来收好，也没有放进带锁柜子。
上床的时候，他刻意装作马虎大意，脱外套的时候随手一扔，长裤搭在床沿，裤兜朝外，那半截一百块，依旧露在外面，悬在床铺边缘。只要有人站在下铺伸手，很轻易就能够抽走。
做完这一切，沈砚拉上床帘。
床帘隔绝了寝室的灯光，外面的吵闹、洗牌摔牌的声响清晰传进来。
他没有真的躺下睡觉。身体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双目闭合，表面看上去就像是已经闭眼休憩。但是他的感知，却留意外面寝室里每一点动静。
灵田可以存放物品，却不能直接监控现实世界。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听觉，分辨床帘外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寝室里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打牌的一局局结束，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有人赢了哈哈大笑。陆续有人洗漱完毕，爬上各自床铺。灯光关了大半，只留寝室门口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喧闹慢慢降下去，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静静躺着，呼吸放得平缓悠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避开会发出声响的地方，慢慢靠近沈砚床铺的下方。
脚步停顿，就站在他的床沿底下。
布料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
一只手，试探着探上床沿，指尖摸到了那条裤子的裤兜。
沈砚躺在床帘之内，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心里一片冰寒。
来了。
前世偷走他五十块生活费的那个人，终于上钩。
床帘布料被猛地向内撩开，沈砚骤然探出头来。
昏黄微弱的寝室小夜灯，斜斜切过他的半边脸庞，眼神平静，没有怒火，没有呵斥，就那样静静地俯视着床底下的人。
床沿边，鲁正明半弓着身子，一只手还探在沈砚搭放下来的长裤口袋边上，手指距离那露出来半截的百元钞票不过毫厘。
动作僵死在原地。
鲁正明，班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大高个，身形魁梧，肩膀宽阔，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沈砚对这张脸，刻进骨血一样熟悉。
前世那丢失五十块生活费的夜晚，查来查去毫无结果，所有人都把嫌疑指向家境贫寒的同学，谁也没有怀疑到鲁正明头上。
外人眼里，鲁正明家里条件相当阔绰。家里经营洗煤厂，手里养着挖掘机、铲车，还有一整个半挂牵引车车队，家底厚实，平时身上零花钱从来不少，零食香烟不断，出手也常常很大方。
谁都想不通，这样一个不愁钱花的人，会干偷摸扒窃的勾当。
可沈砚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那五十块，应该就是他拿的。
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到病死的那一刻，这事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印象甚至比他上辈子交往过的女朋友还要深刻。今夜，终于抓了个正着。
寝室其余的人大多半睡半醒，还有两个蒙着被子小声聊天，没有人留意到床帘下这一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鲁正明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沈砚根本没有睡着，猝不及防对上沈砚那双沉沉的眼睛，心脏狠狠一缩，慌忙把手从裤兜里抽回来，手掌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要抹去刚才偷窃的痕迹。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往日里嚣张随意的气焰一扫而空，眼底闪过慌乱、窘迫，转瞬又试图用凶狠来掩饰心虚。
“你……你干什么，吓我一跳。”鲁正明压低嗓子，声音发紧，还想装模作样掩饰，“我就是过来拿我的袜子，扔你床边了。”
拙劣无比的借口。
地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袜子。
沈砚依旧没有出声，就这么趴在床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言不发。
不怒吼，不叫嚷，不立刻大喊把全寝室人吵醒。
越是沉默，带给鲁正明的压迫感就越是沉重。鲁正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不敢和沈砚对视，先前那点贪念，此刻全部变成心底的发慌。
他家确实有钱，物质上什么都不缺。但偷窃于他，好像不是为了解决钱财的窘迫，更像是一种扭曲的癖好。明明什么都买得起，却依旧享受这种悄无声息把别人东西占为己有的刺激感。前世五十块，不过是他随手得手的小东西。
沈砚心里一片冰凉。
前世，老实本分的父亲，深夜徒步百里山路赶来学校，低声下气求老师调查，四处询问寝室同学，所有人被鲁正明一副坦荡阔少的模样蒙骗过去。他装得大大方方，主动帮忙分析怀疑别的贫困同学，洗干净自己，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父亲疲惫失望的模样，沈砚这辈子都忘不掉。
今夜，人赃几乎并获。
只要沈砚扯开嗓子喊一声，寝室所有人都会惊醒，鲁正明偷钱的事情当场败露，在整个年级身败名裂。
鲁正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子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沈砚，这事……别声张，算我错了。”
寝室另外一头传来翻身的响动，有人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
沈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袜子？我的裤子挂在床沿，你的袜子怎么会跑到我的裤兜里面。”
一句话，戳破他单薄的谎言。
鲁正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