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热触感并未随着意识归位消散,顺着掌纹渗入皮肉,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彻骨寒意。
江稚鱼睫毛轻轻颤栗,好似挣脱一道无形枷锁,沉重眼皮掀开一道细缝。
刺目白光汹涌灌入瞳孔,她本能眯起双眼。消毒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阳光晒透被褥的干燥气息,呛得她低低咳嗽两声。
“醒了!”
一声压抑颤抖的惊呼,在耳畔骤然响起。
视线缓缓对焦,最先撞入眼底的,是母亲泛红的眼眶。
江母原本伏在床沿,猛地直起身子,手背慌忙抹过脸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病床尾,父亲素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单,指腹用力到指节泛白。撞见女儿望过来的目光,飞快将纸片塞进西装内袋。
四个哥哥分立病房四周,如同四座沉默的守护神。
江淮往前踏出两步,伸手替她拢好被角,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将她碰碎。
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下颌浮起一层青黑胡茬,显而易见,已是数日没有合眼。
“别动。”江淮嗓音沙哑,伸手按住她想要撑起身子的胳膊,温度隔着薄软的病号服传过来,“你昏迷整整三天,身体还虚。”
江稚鱼嘴唇翕动,喉咙干涩粗糙,如同砂纸反复摩擦。
江肆反应极快,端来一杯温水,托住杯底,扶着她小口抿下。
温水淌过干裂喉咙,稍稍压下喉间挥之不去的腥甜。
她顾不上休养,目光快速扫过整间病房,最后落向空荡荡的房门。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侥幸,缓缓沉落。
“裴烬呢。”
声音轻飘飘的,话音落下,整间病房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
江母侧过脸庞,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江淮沉默片刻,喉结重重滚动,低声开口。
“爆炸之前,我们抢出核心服务器。裴明连同那处秘密基地,已经在爆炸之中彻底销毁。参与计划的裴家旁支,也由裴家主脉出手尽数清算。”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口吻近乎汇报一场商业收购。
可江稚鱼清清楚楚看见,大哥袖口留存着高温灼烧出来的焦痕;二哥藏在身后的手掌,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实打实的生死搏杀。
“我问他人在哪。”
江稚鱼不去听胜负结果,五指攥紧床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
江肆深吸一口气,拉过椅子落座,双手交叠抵在唇边,仔细斟酌措辞。
“服务器取回之后,我们立刻将他的意识数据导入疗养舱。生命体征稳住了,心跳、呼吸、脑电波,都在缓慢回升,理论上,已经脱离脑死亡。”
听见脱离脑死亡这几个字,江稚鱼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一瞬。
她撑住床沿想要下地,双腿软得如同棉絮,身子一晃,被大嫂快步上前扶住。
“我要见他。”她语气笃定,眼底透着一股不肯妥协的倔强。
江母伸手按在她肩头,力道不重,裹着母亲独有的不忍与阻拦。“小鱼,医生说……”
“让我去。”
江稚鱼轻声打断,音量不大,却带着无可驳回的坚决。
最后,她坐上轮椅,由江淮推着,去往隔壁特护病房。
长廊漫长得没有尽头,惨白廊灯倾泻而下,脚步声在空旷过道来回回荡,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动的缝隙之间。
轮椅停在病房门外。
隔着一整块通透落地玻璃,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裴烬静静躺卧在白色床褥之间,身上接驳密密麻麻的监测仪器,管线蜿蜒缠绕。
双目紧闭,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躯体完好无损。
看上去,不过是沉沉睡去,像一件精致易碎的白瓷人偶。
江稚鱼示意江淮停下,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费力站起身。
双腿酸软,一阵阵传来脱力的抗议,她全然不顾,扶上冰凉玻璃,一点点挪到窗前。
病房安安静静,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规律往复。
裴烬毫无反应。眉头舒展,不见半分痛苦,却也没有半分将要苏醒的征兆。
江稚鱼指尖贴上冰冷玻璃,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
意识深渊最后的画面,在脑海汹涌回放。
那条承载无数回忆的糖画小鱼,冲破通道的刹那,为护住她,轰然崩解成漫天金粉。
夜市灯火,糖画甜香,掌心相触的温度,所有独属于二人的片段,尽数留存于她的记忆,鲜活恍如昨日。
而裴烬那一团意识光火,在最后一刻,褪尽所有色彩,变得空茫纯白。
一个可怕猜想,骤然浮上脑海,藤蔓般死死缠紧心脏。
他把全部记忆当做燃料,铺出一条送她回归现实的路。
将她平安送回此岸,自己却被留在虚无深处,变成一张彻底格式化的白纸。
玻璃窗映出她苍白的面庞,眼眶酸涩发胀,偏偏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她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里面安睡的人,好似能够窥见那一片空空荡荡的意识海。
江淮站在身后,劝解的话已经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江母站在不远处,捂住嘴唇,无声落泪。
江稚鱼在窗前伫立许久,久到双腿知觉一点点麻木消散。
她缓缓收回手掌,玻璃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雾痕迹。
转头望向身后的江淮,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
“推我回去。”
江淮微微一怔:“不再多看一会?”
“不必。”
江稚鱼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轮椅,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重新扎稳根须的草木,“把我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过来。”
江淮眉头蹙起。“你打算做什么。”
江稚鱼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轮椅扶手的纹路,反复碾过那一道细小划痕,直到指腹摩擦出浅浅温热。
“这里隔音太差。”
她轻声说道。
“我怕,听不见他喊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