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冷风席卷大殿,烛火被压得极低,铜盏之内火苗瑟缩摇晃。
人影被拉扯得又细又扭曲,重重叠叠投在斑驳金砖之上,恍若群魔乱舞。
殿内气息混杂,陈年檀香裹着新鲜血腥,每一次呼吸,都吞入一口冰冷铁锈味。
赵统领被王侍卫狠狠推到殿中。
粗重铁链拖拽地面,刺耳摩擦声回荡空旷殿宇,声声磨人神经。
他双膝跪倒,脊背却依旧硬挺。
衣衫破烂,满脸血污,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饿狼,死死盯住高位,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仿佛只要闭口缄默,便能守住最后的防线。
萧景珩并不急着审问。
他慵懒倚靠着御座,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扶手。
节奏缓慢沉缓,一下一下,精准敲打在人心之上,丈量着犯人心理崩塌的时限。
四下只剩烛芯偶尔噼啪爆响。
时间被无限拉长,压迫感弥漫每一寸角落,连殿内禁军全都屏住气息,不敢打破这场无声的对峙狩猎。
姜离静立立柱阴影之下,玄色长披风垂落铺地。
她并未去看阶下的赵统领,视线落向御座旁案几上新呈上来的簿册。
隔着衣袖,指尖轻轻摩挲纸页,似在感受纸面暗藏的起伏。
那是赵氏宗亲名录。
纸色泛黄,边缘毛糙起卷,分明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萧景珩终于停下叩击,伸手拿起名册,缓缓翻页。
纸页翻动的声响在死寂之中被放大,如同摆动的钟摆,每一页翻过,都叫赵统领瞳孔微微收缩。
帝王目光未曾落向俘虏,只专注册页上的名字,语气平淡,好似闲谈朝夕,字句却字字诛心。
“赵统领倒是一身硬骨。”
萧景珩的声音在大殿悠悠回荡,漫浸着淡淡凉意,“只是不知,这份骨气,能护住多少亲族。”
指尖点住一页,头也不抬,似是自言自语。
“令郎赵念,今年该是六岁,正是开蒙读书的年纪,甚是乖巧。”
方才如石像一般僵住的赵统领,听见“赵念”二字的刹那,瞳孔骤然骤缩。
视死如归的悍勇,裂开一道清晰裂痕。
喉结艰难滚动,喉咙干涩如同塞满砂砾,胸口剧烈起伏,宛若缺氧濒死的游鱼。
萧景珩合上册子,闷响一声。
他抬眼望向阶下之人,眼底不见半分温度,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不肯招供,朕绝不强逼。可谋逆重罪,株连亲族乃是律法定例。一个六岁稚童,流放宁古塔,未必熬得过寒冬。”
这句话,便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统领紧绷的肩膀轰然垮下。
冷汗混着脸上血污顺着下颌坠落,滴砸金砖,发出细碎啪嗒声响。
眼底凶光尽数褪去,只剩下为人父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这份重量,远胜死亡。
大殿空气近乎凝固,只剩他粗重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来回拉扯。
“我说……”
赵统领嗓音嘶哑破碎,砂纸磨过顽石一般,浑身止不住颤抖,“幕后主使,是南方退役将军,刘震。”
名字落地。
王侍卫眉头一蹙,手按刀柄,力道骤然加重,下意识看向御座之上。
立柱阴影里,姜离袖中指尖猛地一顿,摩挲的动作骤然停滞。
脑海飞速过一遍大雍人物卷宗,过往旧事徐徐铺开。
刘震,那位南方退役将军,三年之前便已经病殁任上,灵柩归乡下葬,坟头荒草早已长到三尺之高。
一个埋入黄土三年的死人,怎会是此次叛乱的幕后主谋。
这份供词看似合乎情理,实则破绽百出,是精心编织谎言漏出来的一根线头。
倘若此刻当场戳穿,赵统领便会知晓朝廷洞悉内情。要么闭口死扛,要么肆意攀咬乱泼污水,真正主谋的线索,便会就此彻底断绝。
这绝非情急之下的随口捏造。
是提前备好的替罪傀儡,用来混淆视听,拖延时日,给真正幕后之人制造金蝉脱壳的机会。
姜离垂落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长睫投下浅浅阴影。
她没有开口辩驳,只抬起右手,袖内指尖轻轻叩击两下衣料。
动作轻得如同蝴蝶振翼,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唯独一直留意她的萧景珩,捕捉到这个暗号。
已经到嘴边的追问,骤然止住。深邃眼眸在姜离身上稍作停留,转瞬又恢复那副闲散莫测的模样,仿佛全然没有听出供词当中的荒诞。
“刘震么……”
萧景珩尾音拖长,喜怒不辨,指尖轻轻扫过案几,“此人藏得倒是够深。”
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垂坠铺开,带起一阵穿堂微风,烛火再度剧烈摇曳,墙上憧憧影子恍若活物。
“王侍卫,把人押下去,关入偏殿地牢,严加看守。不可叫他死了,朕还要细细核对这份供词。”
王侍卫满心疑窦,却不敢多言,上前押起赵统领。
被拖拽起身的一瞬,赵统领目光复杂扫过大殿,最后落在那本摊放案头的宗亲名录上。
铁链声响渐行渐远,大殿重归空旷寂静,只剩烛火静静燃烧,无声吞噬未曾揭开的秘密。
萧景珩转过身,望向姜离立身的那片阴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二人之间,一切尽在默契之中。
姜离缓步踏出阴影,裙摆擦过地面,不起半点尘埃。
行至案前,拿起那卷宗亲名册,指尖抚过粗糙封皮,目光望向偏殿地牢的方向。
那处黑暗沉沉张开,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大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她没有即刻跟上去,自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火光映亮半张侧脸,眼底寒意尚未消散。
“证物尚未清点完毕。”
姜离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在空旷大殿回响,“我需亲自整理,免得漏掉蛛丝马迹。”
萧景珩唇角淡淡一勾,转身步出殿门,背影消融于夜色,脚步声慢慢消散。
偌大殿堂只剩姜离一人。
手中火折子微微倾斜,火星跳跃,不时响起细碎爆响。
她举着火光,迈步朝偏殿行去,脚步轻得如同夜猫。
每一步,都踏在真相的边缘,即将捅破那一层谎言蒙起的薄纱。
偏殿门扇虚掩,缝隙漏出一缕昏黄微光。
指尖触上冰冷木门,短暂停顿,猛地向前一推。
吱呀——
刺耳声响划破死寂。
昏黄光晕抢先涌入沉沉黑暗,照亮案几后方,一道骤然抬起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