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是被电脑右下角弹出的“电量不足”警告给惊醒的。
她眨了下眼睛，视线离开了文档标题《微光·第三幕修改稿》，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的F5键上，这是她刷新邮箱的习惯动作。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雨声、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桌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她坐的时间太长了，肩膀很僵硬，脖子往左边歪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这时有人敲门。
快递！声音很短促，门外的人没有等回应就继续往下一层去了，只有一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从门缝里被挤进来，在地上滑了两下之后碰到她放在门口的拖鞋。
程欢欢皱了下眉头，把耳机取下来。她很讨厌被打断思路，尤其是在赶稿子的时候。她穿拖鞋走到那里弯腰捡起信封，只见信封正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在右下角贴着手写的标签：本人签收、不得代转。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之后，正要把信丢到桌子上做广告的时候，忽然发现信封口露出的钢笔字迹是“欢欢亲启”，墨色较深，笔锋利落，最后一个“启”字稍微有些上扬。
她的心跳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她认得这个字。顾景川最近很少发消息，微信聊天框里非常安静，连她发了一个“今天吃韭菜饺子”的朋友圈都没有人点赞。但是她记得上个星期三晚上视频会议结束之前，他低头签字时手腕转动的样子，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被麦克风录了下来，形成了一种秘密的节奏。
她将信封拿近了一些，手指轻轻触摸着纸面。不是出版社常用的加厚版，也不是公司寄送资料时用的印有公司标志的快递袋。是别人送来的吗？
她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许多可能性。
《微光》后期剪辑出现的问题有没有新的情况？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他可以直接打电话，不需要搞得那么神秘。难道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吗？上次见到顾母的时候两人聊得非常开心，并没有提到要紧行程的事情。或者是提前过生日送的礼物？但是她的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她盯着信封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拆。
作为写故事的人，她一直喜欢掌控节奏，每一个转折、每一种情绪的变化都要由自己来安排。但是顾景川不同，他总能把她的思路带出既定的轨道之外。上个月她父母突然出现在学校颁奖典礼现场，全靠他暗中联系学校协调日程，并且邀请函也是手写的，装在同样的牛皮纸信封里。
想到这些之后，她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那次她也是这样，拿着信坐在椅子上反复翻看，足足五分钟没拆。最后还是林晓晓一把抢过去撕开，念出第一句“亲爱的欢欢，爸爸妈妈为你骄傲”，她才红着眼眶接过信纸，发现背面还有顾景川补的一行小字：“你看，他们一直都在。”
她现在已经能够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并不是焦虑、紧张，而是沉重的期盼，在孩子等待母亲回来的时候，把耳朵贴到门上听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知道门会打开，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但是还是会想要多听一秒的等待。
她转身把信放进了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不可以马上看。她还要修改女主动机的心理变化部分，否则明天开会的时候会被导演问住。重新戴上耳机之后，手指刚触碰到键盘就又停了下来。
她打开抽屉把信取出来。
放回去。
拿出来。
经过了三次之后，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抱着信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电脑仍然开着，文档光标不断跳动着，似乎在催促她去工作。但是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封，它就像是埋在泥土中的种子一样，虽然还没有发芽，但她已经看到了它开花的模样。
她盘膝而坐，指尖抵在封口边缘，慢慢向上划。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小，但是她在听到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抽出信纸的动作非常小心，米白色纸页只展开了一半，第一句话就映入眼帘：“请在没有截止日期的傍晚时分来听我讲一个有关你的故事。”
她的瞳孔忽然缩小了，呼吸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紧接着她将整张信纸抱在怀里，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就倒在了床上，两条腿还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不往下看了，也不敢往下看了，就把信藏到胸口，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原来是真的。
他真的在准备什么。
而且是针对她的。
她翻身趴下，把信举到眼前再看一遍开头。字迹非常清晰，墨水分布均匀，句号的圆点也写得十分工整。越认真，心里就越发的疼。顾景川从不直接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但是他会对她说出的每一句小说灵感都记在心里，在她熬夜赶稿的时候会默默订好第二天的早餐，在她卡壳的时候会播放一段自己录的钢琴曲，钢琴曲的名字叫做《给你写的BGM》。
这次也一样。
他不说“我想你”，不说“陪陪我”，他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但是她知道这一定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她从床上下来之后，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信纸上，她才敢将信全部打开。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先翻到了后面——果然，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的一片白。
她喜欢这样。
留白的地方，才是心跳开始的位置。
她把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到了枕头下面。
这样就可以使那份期待多停留一会儿。
她又坐到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没有写完的部分，突然之间就不那么着急了。
她在文档的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他说他就在那里
然后点了保存。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射在她新换上的浅蓝色家居上，袖口绣着一朵小蒲公英。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信封，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有点涩，但是没有关系。
今天的日子里本来就是甜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