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闻珈说,“我往墟渊深处走,找一个凌霄宗够不着的地方活着。你当你的正道之主,我做我的无名之人。我们不骗彼此,我们都活着。”
慕云骥看着他。
闻珈身后是墟渊无尽的黑暗和瘴雾,灰蒙蒙地铺开去,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闻珈站在那里,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瘦瘦的肩胛骨撑起布料的轮廓,和十年前在望日台上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
“慕云骥。”闻珈叫他名字,“你该回去了。”
慕云骥没有动。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慕云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别死。活着。你答应我,你活着。”
闻珈看着他。
墟渊的风吹过来,把闻珈的灰袍子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的头发长了,垂在脸侧,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瘦,倔,不起眼,可活着。
“好。”闻珈说,“我活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慕云骥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墟渊深处退去。灰黑色的瘴雾涌上来,把闻珈的轮廓吞没了一部分,肩膀没了,腰没了,脸也越来越模糊。
“闻珈!”慕云骥忽然喊了一声。
瘴雾里的人影停下来。
“——明日辰时。”慕云骥说,“望日台。”
瘴雾里的人影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灰蒙蒙的深处传回来,轻飘飘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跑快些。”
然后人影没了。
灰黑色的瘴雾合拢过来,把那个方向的一切都遮住了。慕云骥站在空地上,手里的剑还握着,剑尖指着闻珈方才站过的地面。地面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陷在黑土里,再过一会儿风一吹就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墟渊边缘的峭壁走去。他攀着岩石往上爬,手被嶙峋的石块割出了口子,血渗出来,他也不管。他爬到了崖顶上,南境的弟子们围上来喊着少主,他看着,像看着一群不相关的人。
“少主——”
“追丢了。”他说。
他脱了外袍,把自己的剑在上面蹭了一下。剑刃划破布料,割开一道口子,又往上面抹了些他自己手上的血。
“他坠崖了。找不着尸首。”
他把带血的剑和外袍递给南境的弟子,然后转过身看着墟渊的方向。灰黑色的瘴雾在崖下翻涌着,像是一锅永远不会停的浊汤。
他在那里站到天黑,才登上仙舟,回了凌霄宗。
回去之后他把那柄铁剑藏在了自己床底的暗格里。谁都不知道。
宗主召他去正殿问话,他把编好的说辞说了一遍。宗主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你下去吧。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父亲。”他说,“下三卷我学了。”
宗主在他身后沉默了良久。
“……什么时候。”
“您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宗主没有接话。
慕云骥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凌霄宗的七十二峰还是浮在云海里,北麓的野樱每年都开,望日台的石头每年都落满了花瓣。慕云骥每年春天都会去一趟北麓,坐在那块石头上,一个人坐一个时辰。
石头上刻着很多剑痕。深的浅的,有他走错的步法,有闻珈画的剑谱。有些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得看不清楚。可有些还在。
他坐在那里,有时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他跑上望日台,闻珈背对着他在练剑,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把剑往身后一递。
“接着。”
他接住剑。
闻珈从石头上拿起另一柄剑,转过身来,眼尾那道疤微微扬着,像是笑了一下。
“迟了半刻。”
“我跑着来的。”
“下次跑快些。”
他把那柄铁剑从床底的暗格里拿出来看,一年一次。剑身暗沉沉的,没有半点灵光,剑刃上还能看出铁锤锻打时留下的纹路。他不磨它,也不擦它,就看着。
有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比如他十六岁那年去藏经阁偷看下三卷的时候,在窗台上看见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很小,很浅,不留心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行字写了什么。
“慕云骥,跑快些。”
比如他十七岁那年春天闻珈走了之后,他去翻闻珈留在屋子里的东西。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野樱花瓣,薄薄的,粉白色,一碰就碎了。花瓣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是更早以前的,笔迹潦草潦草,写着辰时照旧。
比如他在墟渊崖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隔了那么厚的瘴雾,可闻珈的声音传回来的时候还是清清楚楚的。
跑快些。
后来他做了宗主。
做了很多年的宗主。发了清剿令,镇了墟渊,守了苍生。凌霄宗的法度还是那么森严,正邪还是那么分明。他坐在正殿上首的时候下巴会抬起来,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压。他学会了。
每年春天他还是会去北麓望日台坐一个时辰。
有一年他坐在石头上,看见石缝里长出了一株野樱的幼苗。细细的,矮矮的,风一吹就晃,可它活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幼苗的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内峰走了。
北麓的风从崖下吹上来,吹得满山的野樱纷纷扬扬落了满天,粉白粉白的花瓣飘过他身后,落在石头的剑痕里,落在石缝的幼苗上,落在那道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极浅极浅的一道印痕旁边。
那印痕弯弯的,像一张模糊的笑脸。
他把那柄铁剑永远留在了暗格里。
可他每年春天都会想起一个人,一个瘦瘦的背影,坐在石头上翻剑谱,腿悬在外面晃荡,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今日迟了半刻。”
“我跑着来的。”
“下次跑快些。”
他跑了一辈子。
可有些人,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