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子,瘦瘦的背影,肩胛骨撑起布料的轮廓。那人背对着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柄剑。剑身反射着从崖缝漏下来的天光,暗沉沉的,剑刃上还有没干透的血。
闻珈转过身来。
他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来,脸颊凹下去一些。可那道眼尾的疤还在,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道细长的刻痕。他看见慕云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垂下眼,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剑。
然后他抬起头来。
“来了。”他说。
慕云骥站在原地,剑尖指着地面。墟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你杀了人。”他说。
“嗯。”
“三个。”
“嗯。”
慕云骥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为什么?”
闻珈没有回答。他把剑举起来,横在身前,看着慕云骥的眼睛。
“你父亲让你来杀我?”
“是。”
“你打算杀吗?”
慕云骥握着剑的手很稳。他看着对面那个人,十六岁那年坐在望日台的石头上分他半块红薯的人,十八岁那年在大比上用铁剑教他归元剑第九式的人,二十岁那年冬天缩在崖壁凹洞里问他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来找我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答应过我不骗我。”慕云骥说,“你说过,你的剑杀谁也不杀我。”
闻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骗你。”他说,“我的剑杀谁也不杀你。”
“那你为什么要杀凌霄宗的弟子。”
“他们先动手的。”闻珈的声音很平,“我往墟渊走,他们追上来拦我。我说让我走,他们拔了剑。我说我不伤人,他们说我伤不伤人由不得我说了算。”
慕云骥又走近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回凌霄宗?”
“凌霄宗回不去了。”闻珈说,“你父亲发了密令,外门弟子闻珈是堕仙,见者可杀。姓郑的偷偷给我送了信,我还没来得及走出南境,追杀的人已经来了。”
慕云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闻珈。闻珈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之外是墟渊的黑土和瘴气,三步之上是凌霄宗的七十二峰和正道的天。
“你信我吗?”慕云骥问。
“信。”
“那你放下剑。跟我回去。”慕云骥说,“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你不是堕仙,你是被人构陷的。你不该被清剿。”
闻珈看着他,没有动。
“你父亲不会信。”
“你——”
“慕云骥。”闻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你知道什么叫堕仙吗?堕仙不是做错了事才叫堕仙。堕仙是凌霄宗说你堕,你就堕了。我从一开始就进不去内峰,就因为我爹娘是被清剿令杀死的散修。你以为我进不去藏经阁第三层是因为天资不够?不是。是因为凌霄宗查了我的根脚,知道我是散修的后人。外门的天才再高也是外门的,凌霄宗永远不会让我进内峰。你父亲,徐长老,所有的长老,他们都知道。他们留着我,是因为我够强,外门需要一杆旗给人看——看啊,外门的弟子也能修成这样。可他们心里从没把我当过凌霄宗的人。”
慕云骥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了,你怎么办?”闻珈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带着灰蒙蒙的凉意,“你是少主。你能把你父亲捆起来逼他改规矩吗?你不能。你不说出口的那些事,你压在心里,可你压不住。从你十六岁那年偷看下三卷开始你就知道了,凌霄宗的规矩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可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只能坐在望日台的石头上面,陪我吃红薯喝桂花酿,假装一切都很好。”
慕云骥的剑尖微微抬起来了几寸。
“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闻珈说,“我恨谁也不会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
“我为什么要杀人?”闻珈接了他的话,“我没有要杀人。我来墟渊是来找那个瘸腿老头。他说他要走了,他走之前告诉我一句话——凌霄宗不欠我的,我也不欠凌霄宗的。能留就留,留不住就走,别把命搭进去。我现在走了。可凌霄宗不让我走。”
慕云骥看着他的眼睛。
闻珈的眼睛很黑,像是墟渊底下那些看不见底的裂缝。可黑里面的东西慕云骥认识,他认识很多年了,那是闻珈惯常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你跟我回去。”慕云骥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被什么磨过,“我跟我父亲说——”
“你说不动他。”闻珈打断他,“你连自己都说不动。”
慕云骥沉默了。
墟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那股说不清的味儿。慕云骥站在那里,他十六岁那年从藏经阁第七层翻出来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珈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他的后脑勺,那双手他记得,暖的,掌心有薄茧,拍他的力道不轻不重。
“闻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走吧。”
闻珈看着他。
“你往墟渊深处走。”慕云骥说,“我回去告诉我父亲,我追丢了你。清剿令找不到你,过几年他们就不追了。你往深处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一个凌霄宗够不着的地方,重新——”
“我若走了,你怎么办?”闻珈说,“你空着手回去,你父亲不会信你的话。他会查,查到你放了我。你是少主,少主私放堕仙——你知道什么下场。”
慕云骥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
“我是少主,他们不会——”
“他们会。”闻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剩两步,“慕云骥,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他不会废了你,可他可以让别人废了你。凌霄宗的少主可以是任何人,不需要是你。你太软,下三卷会害了你,你父亲说的没错。可你放了我,害你的就不是下三卷了,是正道大义,宗门铁律。你扛不住的。”
慕云骥抬起头来看他。
“那你让我怎么办?”
闻珈看着他,看了很久。
灰蒙蒙的光线从崖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浑浊不清。闻珈把铁剑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回去吧。”闻珈说,“回凌霄宗去。跟你父亲说,你杀了我。”
慕云骥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你说你杀了我。”闻珈的声音很平,“你回去,交一柄带血的剑给你父亲,说坠崖的人掉进墟渊深渊了,找不着尸首。你父亲信你,因为你是他儿子。凌霄宗信你,因为你是少主。你回去继续做你的少主,将来做你的宗主,发你的清剿令守你的苍生。”
慕云骥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在变冷。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