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瘸腿老头也不在了。
他回到望日台,坐在那块石头上,从早晨坐到天黑。北麓的野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凌霄宗七十二峰在暮色里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后来找到了姓郑的。
姓郑的说闻珈走那天夜里来跟他喝了一壶酒,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让他别声张。姓郑的问去哪儿,闻珈说去南边找个人。姓郑的又问什么时候回来,闻珈笑了一下没答。
慕云骥听完这些,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内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桌上摊着南境物资调配的册子,他盯着上面的地名看了很久,忽然拎起笔来批了一行字:加拨三箱符箓,南境巡查仙舟备用。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案头的公文堆里。
那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处理宗门事务。南境送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字句间带着远方的尘土气。他一一批阅,核准,偶尔会在一堆地名中间看到陌生的名字,便多看两眼,但从不深究。
闻珈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慕云骥没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凌霄宗的少主,少主不能无缘无故离开宗门去找一个出走的外门弟子。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可他每天都在想,闻珈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南境送来一封急报。
慕云骥拆开急报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把急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北麓野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急报上说,南境巡查仙舟在墟渊边上发现了一个疑似堕仙的人。那人杀了三名凌霄宗弟子,逃入墟渊深处。南境仙门正在追捕。
没有提名字。
可慕云骥知道。
他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屋子,往父亲的正殿去了。
宗主在正殿里等他。
慕云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父亲坐在上首,手里握着另一份急报,面上没有表情。
“你知道了。”宗主说。
“知道了。”
宗主把急报放在面前的案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想?”
慕云骥站在正殿中央,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肩上。他穿着少主规制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东陵玉的玉牌,领口的云纹三转一丝不苟。可他的下巴没有抬起来。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平,“南境追杀的人,是闻珈吗。”
宗主沉默了片刻。
“是。”
慕云骥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杀了凌霄宗弟子?”
“三名。”宗主说,“南境先遣队跟了他三天,在墟渊入口处截住他,他拒捕,当场杀了三人,逃进墟渊。”
慕云骥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很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在哪块石头上听过的某种节律。
“父亲打算怎么办。”
“清剿令已经发了。”宗主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南境三艘仙舟已在墟渊外围布阵,只要他露面,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
慕云骥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那些声音涌回来了。闻珈的声音,懒懒的,说今日迟了半刻。闻珈的声音,压低了,说你跟了我三年偷学剑法。闻珈的声音,在月光底下,说我的剑杀谁也不杀你。
“父亲。”他说,“让我去。”
宗主看着他。
“你说什么?”
“让我去墟渊。”慕云骥抬起了下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是少主。凌霄宗的清剿令向来由内峰嫡系主理。让我去。”
宗主看了他很久。
“你去了,能杀他吗?”
“能。”慕云骥说。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可他压住了。他的声音没有抖,手没有抖,整个人站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宗主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头。
“去吧。”他说,“七日后出发。”
慕云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杀了他。”宗主说,“你才能回来。”
慕云骥的手握住了门框。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天后,他站在凌霄宗正殿前的平台上,看着南境送来的仙舟缓缓降下。舟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小,舰首刻着灵阵,阵纹是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痕。
他登上了仙舟。
仙舟升起来,穿过云层,七十二峰在他脚下渐渐缩小。他站在船头看着凌霄宗变成云海里模糊的轮廓,看着北麓的方向一点野樱的粉色也瞧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南方。
仙舟飞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站在船头,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灰黑色的瘴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是大地受了伤,伤口在往外淌血。
那是墟渊。
仙舟停在墟渊边缘的一块断崖上。南境的仙门弟子已经在此布阵,见了他的玉牌纷纷行礼。慕云骥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崖边往下看。
瘴雾层层叠叠,底下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崖上,北风从墟渊深处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潮湿的,腐烂的,又夹着一点血腥气。他闻着那个味道,没有皱眉头。
“他还在下面?”他问。
“在。”旁边的南境弟子说,“三天前他杀了三名巡逻弟子之后就没有再往深处走,一直在这片区域徘徊。像是在等什么。”
慕云骥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我下去。”
“少主——”
“退后。”
他纵身跃下了悬崖。
瘴气扑面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闭着眼下坠,在心里数了三息,然后睁开眼。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脚下是布满碎石的黑土,头顶的峭壁越来越远,天空被压缩成一道细长的缝。
他踩上了墟渊的地面。
靴底陷入松软的土壤,不知是泥还是什么。他拔出剑来,握在手里,往前走。
墟渊底下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叫虫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穿过碎石堆和枯死的树木,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