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想,闻珈那时候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闻珈还是每天早上在望日台等他,还是给他带烤红薯和桂花酿,还是用剑脊拍他的小腿骂他走错了步法。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珈开始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问他如果有一天凌霄宗要他杀一个无辜的人,他杀不杀。问他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信的东西错了,他该怎么办。问他如果有一天闻珈走了,他会怎么样。
慕云骥每一次都认真答了。他说他不会杀无辜的人。他说他信的东西不会错,凌霄宗是正道,正道不会错。他说闻珈不会走,闻珈答应过他不骗他,答应过就不会走。
闻珈听完也不反驳,只是点点头说好。
那裂痕大概就是从这些对话里渗进去的。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两个人说的好像是一件事,可其实已经不在一起了。
慕云骥十六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凌霄宗北麓的野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望日台的石头结了薄冰,踩上去滑脚。慕云骥裹着厚氅跑过去的时候,闻珈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跟往年一样薄的灰袍子,也不嫌冷,坐在石头上搓手。
“你怎么又穿这么少?”慕云骥把自己的厚氅脱下来要给他。
闻珈摆手推开了。“外门弟子的例棉还没发,今年晚了。”
“我让人给你送一件。”
“别。”闻珈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你送东西过来,姓郑的又要四处打听。外门人多眼杂。”
慕云骥把厚氅披回自己肩上,在闻珈旁边坐下来。
“你最近来晚了。”闻珈说。
“内峰的事多。”慕云骥搓了搓手,“父亲让我开始管一些宗门事务,这个月清剿令要发了,南境的物资调配要过我的手。”
闻珈侧过头来看他。
“清剿令?”
“嗯。”慕云骥呼出一口白气,“父亲说这次规模不小,墟渊那边近些年不安分,要加派三艘仙舟。”
闻珈沉默了片刻。
“你参与吗?”
“我负责调配后勤。”慕云骥说,“仙舟上用的灵石,符箓,伤药,都从我这边过。父亲说让我先学着,等再过两年,就让我跟着去。”
闻珈没有说话。
慕云骥偏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山下的某个方向看。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凌霄宗正殿的方向。正殿的屋顶上覆了一层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闻珈?”
“嗯。”
“怎么了?”
“没什么。”闻珈收回视线,“你父亲说得对。你该学着。”
那天他们没练剑。风太大了,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得发僵。闻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还是热的,分了一个给慕云骥。两个人缩在崖壁的凹洞里啃红薯,谁也没说话。
啃到一半,闻珈忽然开口。
“慕云骥。”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凌霄宗了,你会来找我吗?”
慕云骥啃红薯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闻珈,闻珈没有看他,正低头把红薯皮一点一点剥下来扔在地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为什么要走?”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慕云骥把红薯放在膝盖上,很认真地说,“你不走。你说过你想留,你想进内峰,学上三卷剑法。你留下来,我以后——我以后当了宗主,我给你举荐,让你做内峰长老。”
闻珈低下头剥红薯皮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
“当宗主还早呢。”他说。
“总会当的。”
“嗯。”闻珈把剥好的红薯递给他,“总会当的。”
慕云骥接过红薯,觉得今天这个红薯烤得格外烫手。他想说点什么,可闻珈已经站起来往凹洞外走了,说是风小了该回去了。
他跟着站起来,看着闻珈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他翻出那卷父亲写给他的下三卷剑谱,把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我儿太软,下三卷会害了你。
他把书卷合上,塞回书架最深的地方。
冬天过去之后是春天。北麓的野樱又开了,粉白粉白地铺了满山。慕云骥十七岁,闻珈二十岁。
凌霄宗的清剿令发了。
三艘仙舟从正殿前的平台上起飞,舟身刻着灵阵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慕云骥站在平台上送行,手里握着物资调配的册子,看着那些仙舟慢慢升上去,穿过云层,往南边去了。
闻珈没有来送行。
他那天早上没有出现在望日台。慕云骥站在空荡荡的石头上等了一个时辰,最后一个人回了内峰。他以为闻珈是临时有什么事情耽搁了,第二天又去,望日台的石头还是空的。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翻墙去了外门闻珈的住处。推开门的刹那,他怔住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那柄铁剑,剑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慕云骥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闻珈的笔迹,潦草潦草的,像是匆匆写下的。
“走了。不骗你,说一声。”
慕云骥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柄铁剑的剑身上,照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他想起去年冬天闻珈问他的话。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凌霄宗了,你会来找我吗。
他那时候说没有如果。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如果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
慕云骥十七岁那年的春天过得格外漫长。
闻珈走了之后的第七天,他去了北麓镇子外面那个破庙。庙里没人,神像倒了一半,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他在庙后头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地上有踩踏过的痕迹,有新有旧,旧的是闻珈练剑时留下的,新的是旁人踩的。他在那里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