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慕云骥回到内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坐在窗边,看着七十二峰在夜色里层层叠叠的轮廓,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那些峰顶的积雪照得发亮。
他想起两年前在大比上闻珈说的那句话:你父亲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他以为自己懂了,可此刻他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懂。
他父亲的剑有多重,他今天终于隐约摸到了边。
那之后的日子里,慕云骥开始偷偷去藏经阁翻下三卷。藏经阁第七层有灵禁,嫡系弟子的玉牌只能打开到第六层。他试了三次都过不去,第四次他站在第七层的门口,攥着玉牌,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违抗父亲的命令,还是在怕真的翻开了下三卷之后,他会看见一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第二天他去北麓,把这事告诉了闻珈。
闻珈听完,沉吟了片刻。“藏经阁第七层的灵禁是长老级别的。你用嫡系玉牌打不开,但可以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偷。”闻珈面不改色地说,“我偷了三年了。你若要进去,我教你翻墙的路。”
慕云骥瞪大了眼。“我——我是少主。”
“少主怎么了?”闻珈把木剑丢给他,“少主不能翻墙?”
慕云骥接住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从小到大没翻过墙,没做过任何不合规的事。他是凌霄宗的少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他连来北麓都要绕后山小径走,生怕被人看见。
可他想看下三卷。
他想知道父亲不让他学的东西是什么。
“……你教我。”他说。
闻珈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子时,慕云骥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跟着闻珈从外门的侧墙翻出去,绕过巡山弟子的巡逻路线,沿着藏经阁背面的排水沟摸到了第七层的窗下。闻珈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下两下撬开了窗栓,无声无息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进去。”他压着嗓子说,“我替你望风。一炷香,快翻快走。”
慕云骥从窗缝里钻进去,踩着一地的月光落在藏经阁第七层的地板上。满架的古籍散发着陈旧的纸墨气息,他按着书架上的标识一路摸过去,在最后一个架子前停下来,抽出那卷《归元剑解下卷》。
他翻开第一页。
墨迹已经发黄了,可字迹仍然清晰。开篇第一句话写着:“归元第九式归藏,取敌首于三息之内。非杀不可用时不可用,用时不可留。”
慕云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页画了剑路图,那些线条和他学过的完全不一样。归元剑的前八式都是堂堂正正的圆转之气,可第九式起笔就是一个陡峭的折角,剑走偏锋,直取咽喉。第十式更狠,第十一式几乎贴地而行,专攻下盘。他越翻越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那些剑路的每一个转折都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眼前比划,割开一层他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剑谱。
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我辈修剑,为守苍生。杀是迫不得已,守才是始终。云骥吾儿,你若看到此页,当知为父为何不教你下三卷。你心太软,下三卷会害了你。”
慕云骥站在月光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鸟叫,是闻珈的暗号。他把书卷合上放回原位,从窗户翻出去,跳下来落在排水沟边的草丛里。
闻珈拽着他一路跑回外门侧墙,翻了墙进去,贴墙根站定了喘气。
“看见什么了?”闻珈压着声音问。
慕云骥靠著墙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父亲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太心软。下三卷会害了我。”
闻珈蹲下来,偏头看他埋在膝盖间的脸。
“你觉得你心软吗?”
慕云骥没抬头。
“……我不知道。”
闻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心软不是什么坏东西。”他说,“你父亲不教你,是怕你学会了杀人的剑,往后该用的时候下不了手。可他不知道的是,你该下不了手的时候一样下不了手,学不学下三卷都一样。”
慕云骥从膝盖间抬起脸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四年了。”闻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连对我下重手都舍不得,更别提对别人。你父亲看人很准,可他看自己的儿子看不准。他只看见你的软,没看见你的硬。”
他伸出手,把慕云骥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了。”闻珈说,“明天辰时照旧。”
慕云骥被他拽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两个人贴着墙根摸黑往外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可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慕云骥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裂痕不是一下子裂开的。它是慢慢渗进去的,像水渗进石缝,春天的时候看不见,冬天一冻就裂开了。
也许是那年秋天的事情。
凌霄宗来了一个从南境仙门过来的长老,姓柳。柳长老在正殿讲了三天的法,讲的是南境那边如何处置堕仙的旧例。慕云骥坐在下面听,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
柳长老说南境有一个散修,原本是正道仙门出来的,后来走火入魔杀了同门,逃进荒山。南境仙门追了三年,最后在一条山涧边把他堵住了。那人跪在溪水里求饶,说自己已经清醒了,求一条活路。可仙门的人没有听他,当场废了他的仙骨,挑了他的灵脉,把他扔在山涧里自生自灭。
“废得好。”徐长老在上座点头,“堕仙不除,祸患无穷。”
慕云骥坐在下面没有说话。
他那天晚上跑去北麓找闻珈。闻珈正坐在石头上面磨他那柄铁剑,砂石蹭过剑刃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慕云骥把白天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闻珈磨剑的动作没有停。
“你觉得呢?”慕云骥蹲在他旁边问。
“我觉得什么?”闻珈换了块细砂石继续磨。
“你觉得那个散修该不该被废?”
闻珈终于停下动作。他把铁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剑刃的锋利程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该不该废。”他说,“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清醒了。可我知道一件事——废仙骨,挑灵脉,比杀人还狠。人死了就死了,可废了仙骨的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慕云骥蹲在旁边,喉咙发干。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也变成那样。”
闻珈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尾那道疤被照亮了,像是淬了一层银。
“你怕吗?”闻珈反问他。
慕云骥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剑痕。